親愛的W：

七月一日，小寶貝四歲了，當家人為他唱著生日快樂歌時，我才驚覺，四年時光匆匆已過，我們的孩子四歲了，而你，已經走了一千六百○五個日子。

五年前，那一心期盼著要一個男孫的老人家，得知我流產消息的六天後，竟抱憾而終！父親病逝，我赴大陸奔喪，望著牆上的黑白照片，老人家的慈顏猶如往昔一般和藹安詳，我們磕頭，悄然落淚。

過去，我們總認為：婚姻，是兩個相愛的人願意終身廝守的盟約；孩子，是夫妻兩人愛戀的結晶。它無關著家族的期盼，無須承擔著香火延續的責任。

在大陸一胎化的政策下，在周家兄弟姊妹都是生下女兒的情況下，兩岸婚姻的我們成了為周家傳宗接代的希望。但是，渴望自由的我們雖然結婚多年，卻始終不願意因為生兒育女而使兩人世界受到干擾，也因此讓父親心底潛藏的心願，難以圓滿，直到終老。

老人家的遺憾，終究成為我們內心深處難言的愧疚。

父親病逝，最痛最苦的該是和他相依相伴五十載的母親，但堅強的母親不願讓兒孫們擔心，始終未曾在我們面前傷心掉淚。甚至，當我流著淚，向她懺悔：「是我不好，沒有保住孩子。如果有一個希望，爸爸也許會為了盼著孫子到來而堅強地撐下去。」慈愛的母親反過來安慰著我：「人的生死有命，該什麼時候走，老天爺都注定了，怎麼能怪妳呢？妳爸爸年紀大了，他中風躺在床上，再撐下去也是受苦，倒是，妳的身體不好，不要太過悲傷。」

母親幽幽嘆了口氣：「妳爸老頑固，總認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不會這麼想，只要你們夫妻兩人幸福快樂就行了，有沒有孩子都無所謂。」

雖然，母親如此開通，但我心裡卻已打定主意，要為周家延續香火命脈。

返台後，發現自己再次懷孕，是個奇蹟，我總認為是父親的庇佑，否則，以我當時病弱的身軀，要受孕並非易事。有了上一次的流產經驗，我更加小心地守護著腹中的胎兒，而你更加呵護著我。為了不想增加我內心的壓力，在電話裡，你絕口不提孩子，只是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小心翼翼地度過了前三個月的危險期，你我終於鬆了一口氣。在超音波裡看出是個男孩，我內心多麼欣喜。雖然，我個人的意願更喜歡女孩，但是，得知懷孕的那一刻起，我想的是父母的期盼，而不是自己獨自在異鄉的城市裡工作，沒有家人陪伴照顧，一切都要靠自己，因腹中有了小生命，我的內心更加穩定、平靜。奔波於境管局為你辦理來台探親的手續，天天熬夜寫作以期儘快把手邊的書稿完成，然後飛到大陸與你團聚，再一起返台等待著七月的產期，有你在身邊陪伴我，一切的辛苦都將化為甜蜜。

你心疼我的勞累，在電話裡，一再一再地告訴我：「妳要多休息，不要總是想著為我做這個，做那個，妳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你，似乎有些憂慮，數度哽咽：「去不去台灣無所謂，我只要妳平平安安，我可以什麼都沒有，但我不能沒有妳。」

其實，親愛的，我何嘗願意這樣奔波勞累，何嘗不渴望有你在身邊可以依靠。但現實的處境將我們分隔兩地，種種的問題不得不去面對、處理。

你知道嗎？每當黃昏時刻，我一個人獨自在公園裡散步，看著別人夫妻攜手漫步的情景，我就特別想念你，渴望有你溫暖的手緊緊牽握；渴望有你寬闊的肩可以輕倚；我好想你緊貼我微凸的肚子和孩子親親密語。

我並非一直都很堅強，有時也會心情低落。有幾次，在電話裡我流露了脆弱的情緒，你心疼、慌亂，隨即強做鎮定地安慰著我：「別難過，親愛的，我們一家三口很快就會團聚，我會好好照顧妳們，不再讓妳受到一點點勞累和委曲。」

最後一次通電話，是你出事的前一天。我們心情不錯，聊了許多你最近的閱讀與寫作，然而，你最掛念的還是我的身體。你說：「親愛的，好想看看現在的妳，是不是肚子大了些？好想跟我們的孩子說說話，妳告訴孩子，說爸爸愛他，叫他要乖乖，不可以讓媽媽難受。」

我笑著，撫摸著肚子，大聲地說：「親愛的寶貝，爸爸說，他愛你！」隨即告訴話筒那一端的你：「孩子說，他也愛爸爸。」

如果我沒記錯，這是你第一次對孩子「說話」，竟也是，最後一次。

你出事後，姐姐通知了我。懷著四個月的身孕的我，在好友的陪同下飛抵北京，輾轉搭車回到石家莊已深夜一點。開門，相迎的不是你熱切盼望的雙眼，而是，一對白燭，一炷清香，熒熒燭光映著照片中的你靜默的面龐。

那一刻，我幾乎要崩潰，我的心被撕裂擣碎，我帶著孩子來看你，相見竟是如此殘酷淒苦的場景。如果腹中沒有孩子，我真想隨你而去！

望著你的照片，回憶著我們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我不甘心，怨上天如此虧待我們，艱辛的海峽之戀，竟是如此情深緣淺。為什麼？為什麼在我們的孩子即將來臨時，將你帶走？（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