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正文

電影的迷人之處從來不是給予答案，而是拋出問題。

一九九九年春天，對生活絕望的中年男子，落魄地參加了同學會，他看似失去理智癲狂的又哭又叫又跳，最後爬上高架橋上面對即將撞上他的火車嘶吼：「我要回到過去！」畫面在他絕望呼喊顯得痛苦抽搐的一瞬間定格。這是部有關時間的電影，全片以火車行駛作為銜接的轉場鏡頭，多達六遍的倒敘，將主角金永浩整個人生串聯起來。

生命軌跡一無所有

《薄荷糖》（Peppermint Candy）是部沉重的電影，它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溫柔，剖開了南韓近代史的沉重，以及一個普通人如何被時代洪流碾壓、異化，最終走向毀滅的悲劇。故事由三天前起，雨夜，原本金永浩準備尋短，但一位神祕男子突然找到他，說自己的妻子要見他一面——是那位多年前他從軍時每次在信中夾帶一顆薄荷糖的女友、是那位存錢探望只為買部照相機送他的女孩、是那位他自覺配不上巧笑倩兮的初戀……導演李滄東以倒敘手法回顧主角從軍人、警察、商人到一無所有的生命軌跡，七個片段中隱藏大量象徵與隱喻。

影片以金永浩的往生展開倒敘，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歷經風霜，峰迴路轉的命運讓他變成自己不想成為的人。從在戰爭中誤殺一位女學生引發的愧疚感，到當警察時以極其殘忍的方式審問犯人以顯示能力，金永浩是自願走向暴力和凶殘的，在象徵性獲得權力的同時，也進入人性罪惡的一面。他內心雖然一直掛念初戀情人，卻因為無法接受崩壞的自己轉而另娶，之後經商，小有成就，但婚姻幾乎形同虛設，在內藏輕視、不屑、冰冷的夫妻關係中，外遇、出軌接踵而至，當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席捲時，他又遭到合夥人背叛、公司破產，成為走投無路的商人。

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回到過去的拍攝手法在電影中常見，但一路從尋短前三天、一九九四年、一九八七年、一九八四年、一九八○年，以同樣的主角，同樣的地點，展現的敘事結構，跨越二十年間「一步錯」後，「步步錯」的悲劇，倒是少見。身兼編導的李滄東有著縝密的劇本，巧妙的將市井人物與南韓歷史背景、社會變遷環環相扣，建構出一個在時代命運衝擊下邊緣人物的生存狀態和群體的時代記憶。

導演特別描述了一段一九八七年還當著警察的金永浩，那天他與同伴因為執勤來到初戀女友的老家，晚間他獨自走到一家酒館，與陌生女子暢飲，說起初戀情人：「我想走她走過的路，看她看過的海，淋她淋過的雨。」陌生女子告訴他：「你就把我當作她吧！你想對她說甚麼都可以對著我說。」於是，他邊低聲念著名字，邊喃喃自語，彷彿真的在傾吐思念，壓抑許久的金永浩終於放聲大哭。

導演刻意安排這場放下內心戒備的劇情，在荒唐又手足無措的黑夜中，他讓陌生的女子與金永浩貼身靠近，企圖稍微填補他心中的黑洞，這段是全片最溫暖、柔軟也是最放鬆的一幕，彷彿問著︰「如果人生可以倒退，一切都能重新來過嗎？」劇情輕輕的帶出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