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
在全球政經局勢動盪、族群對立日益加劇的今日,重讀佛光山開山祖師星雲大師那篇〈為世界和平祈願文〉,心中感觸格外深刻。星雲大師圓寂已滿3年,他的身影雖遠去,卻留下了一套關於「人間佛教」的實踐哲學:把慈悲落在日常,把和平化為可被看見、可被參與的公共行動。這份遺產不只屬於佛教界,也屬於仍在學習如何與衝突共處、如何在撕裂中尋找修補可能的整個社會。
大師寫道:「國際間的戰火發出隆隆的炮聲,人我間的口舌發出惡毒的罵聲。」這段文字提醒我們:當炮火在遠方延燒,語言也能在近處成為武器。俄烏戰爭的拉鋸,讓我們看到「戰場」如何擴張為長期的國際對立與仇恨動員;加薩的苦難無止無盡,更讓人不忍卒睹。
做為傳播學者,我常常在思考一個問題:通訊傳播科技雖然拉近了物理距離,但人類彼此的心靈距離卻益發遙遠?一個重要原因可能出自於我們身處的媒體生態,愈來愈傾向於將複雜衝突簡化成可以快速選邊站的立場,特別是數位平台的演算法獎勵憤怒,短影音抽離情境脈絡,社群媒體讓社會對立加劇。大師所指的「事執、法執、人我執」,放在當今世界的語境下,正好提醒我們:一旦只剩立場、不再看見彼此,對話就被仇恨吞沒,和平也將失去生長的土壤。
星雲大師談和平,從來不止於祈禱。他以宗教交流為起點,推動跨宗教對話,讓信仰不成為戰爭的導火線,而成為和平的最後防線;他也以文化與信仰的共鳴,嘗試在兩岸之間搭建更柔韌的理解通道。2002年迎請「西安法門寺佛指舍利」來台供奉,是一種以集體情感超越政治緊繃的象徵性行動:它未必能立刻改變結構性的矛盾,卻提醒我們,兩岸之間仍存在可被喚起的共同文化語彙與相互尊重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佛光山長年投入全球人道關懷,讓「無緣大慈,同體大悲」不只是理念,而是災難與戰亂中的具體援助。當俄烏戰爭造成大規模難民潮、當加薩的人道危機反覆衝擊國際良知,真正稀缺的往往不是資訊,而是願意伸手的制度與行動。大師留下的榜樣,是把慈悲轉化為可持續的公共實踐:把被看見的苦難,接回到能被承擔的責任。
大師在祈願文中談「拉近人我間的距離」,也談「消除眾生們的執著」。若以民主社會的語言來說,這接近於一種對「溝通理性」的期盼:承認彼此的尊嚴,願意聽見對方如何成為他自己。和平新聞學的理論與實踐也提醒我們,衝突報導若只剩「敵我敘事」,就會把人推向更極端的想像;相反地,若能讓多重聲音被聽見、讓脈絡被理解、讓非暴力的選項被認真討論,社會才不至於被戰爭語言所綁架。
放到兩岸關係亦然。當緊張加劇,最容易先失去的是互信與想像力:我們把對方視為單一而固定的敵意來源,於是政策與輿論都逐步「去人性化」。然而,任何長期和平都不可能建築在羞辱、恐懼與仇恨上。真正務實的和平,需要高強度的公共溝通、更厚實的民間交流、更節制的語言政治,以及避免將複雜議題簡化成道德勝負的媒體素養。
大師祈願:「沒有嫉妒,只有讚歎;沒有瞋恨,只有祥和。」這不該只是宗教信徒的心願,也可以成為現代公民在資訊戰與情緒政治中,對自己的一種訓練:在轉發之前多一分查證,在怒斥之前多一分理解,在選邊站之前多看一眼被忽略的受苦者。
追思星雲大師,不必把他神聖化;更重要的,是把他留下的和平視野帶回我們的日常:在家庭、校園、社群與公共領域,練習不以羞辱取代辯論,不以標籤取代傾聽。當我們願意鬆動那一點點「人我執」,就可能為世界留下另一種可行的路徑:不通往更大的仇恨,而是通往可被共同承擔的和平。
願大師的悲願,成為人們在俄烏、加薩與兩岸緊張陰影之下,仍不放棄對話、不放棄同理、不放棄非暴力想像的動力來源。願人間的和平微光,持續被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