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博

馬年到來，願歲月行走如馬，步伐穩健，心有方向；願人在奔波之中，仍保有耐性與尊嚴……



我並不屬馬。但在十二生肖中，最令我心生親近的偏偏是馬。

說來也怪，這分偏愛並非來自書本或曠野，而是先從家裡開始。準確地說，是從家中弧形樓梯的牆壁開始，上面懸掛著巨幅國畫〈八駿圖〉，已伴隨我們二十餘載。

畫幅高近一米，寬約兩米，墨色奔放，八馬或昂首、或疾馳、或回望，氣勢磅礴。上下樓數萬次，眼神與它們無數次交會，早已不是「看畫」，而像與一群老友擦肩而過。當年喬遷新居，朋友買來真跡相贈，並非名家，卻分量十足。題款「馬到成功」四個字，在歲月中漸漸褪去功利意味，反倒沉澱成一種祝福，那是對奔波人生的體恤。

客廳主牆，則是另一匹馬。獨馬一騎，題為「風生雲起萬里蹄輕」，出自多倫多台胞章天柱之手，他擅長畫馬，甲午馬年所贈，已整整十二個年頭。畫幅高約一米，寬達一米半，格局遼闊，筆觸精鍊，融合水墨與油畫技法。那是一匹正在疾行的馬，四蹄幾乎離地，彷彿天地之間，只剩風聲與呼吸。每當夜深人靜，客廳只亮一盞落地燈，我總覺得那匹馬仍在前行，把白日的塵囂甩在身後。

客廳陳列櫃裡，有一隻小小的鍍金馬，旁邊站著「馬年好運」的卡通公仔，莊重與童趣並存，竟也相安無事。電視旁，掛著一幅金壇刻紙「馬到成功」，紅紙鏤空，線條爽利。地下室健身房的牆上，掛著「龍馬精神」小幅綢緞橫額，每一次舉重、跑步、流汗，它都在不動聲色地注視。

書房裡更是馬的天地。電腦旁，有一尊白色獨馬陶瓷，神態溫潤；玻璃鎮紙中，八駿凝止於透明之中。書架一側，珍藏著畫馬大師駱拓（1928─2012年）的畫馬專輯《江山萬里心》，七十幅馬，橫跨七十年筆墨。他是福建惠安人，生於馬來西亞檳城，自小寄居北平徐家，跟隨義父徐悲鴻習畫，中央美術學院畢業後常年在北京工作，晚年移居多倫多，一生與馬相知相伴。我時常欣賞這部厚重的畫冊，仿佛翻閱一部「飛馬」的精神史：或雄渾、或孤寂、或昂揚、或內斂，無一雷同，卻同樣不肯伏地。

不知不覺，馬早已成了我生活中的圖騰。追溯源頭，或許要回到家父身上。父親一生愛用馬來形容世事：做人要像馬，肯走遠路；做事要有馬勁，不可半途松韁；遇挫折時，他說「歇歇腿，馬也要喘氣」。他自己，正是一名馬拉松健將，活到高齡一百零一歲，也培養我成為一名不錯的中長跑選手。

在漢字中，馬本身就是一個奔跑的象形字，《說文解字》云：「象馬頭髦尾四足之形。」甲骨文、金文的馬一目了然，那是一匹側視的馬的圖形，頭、身、尾、足、鬃俱全。秦篆、漢隸的馬，只剩下飄逸的馬鬃和揚起的四蹄。簡化後的馬，筆畫大為縮減，由圖形逐漸演化成符號。

古代就有「龍馬」之說，龍馬就是仁馬，是黃河的精靈，是炎黃子孫的化身。後來中華民族有了「龍馬精神」流傳於世，強調效法天道、天人合一、自強不息的精神。父親每逢過年，總要教導我們這四個字，語氣不高，卻字字入心。

依樣畫葫蘆，我也把父親的「龍馬精神」口頭禪灌輸給孩子。在這樣的薰陶下，兩個兒子長大了。馬不再只是牆上的畫，而成了身體裡的節奏。身在洛杉磯的大兒子，去年出色完成「鐵人三項」，今年夏天準備在「半馬」中跑出佳績；舊金山的小兒子，幾年前完成半馬，今年則把目標對準全馬。

馬年到來，願歲月行走如馬，步伐穩健，心有方向；願人在奔波之中，仍保有耐性與尊嚴。父親奔跑的身影，早已融入記憶深處；雙子備戰馬拉松的腳步，正一聲聲踏向遠方。牆上、案頭與書冊中的馬，靜默不語，卻始終同行。當萬里蹄聲穿越長夜，踏破沉寂，悄然傳來，那便是屬於人間的報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