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覺培法師

如果您問我：慈悲從何而來﹖「從不忍眾生苦而來！」可偏偏慈悲不能沒有智慧，所以您會問：智慧從哪裡來﹖我會告訴您：「從人生的風浪煩惱裡來。」

承擔與忍辱

二○二一年五月二十九日，台灣面臨前所未有的嚴重疫情。在這之前，口罩、防護衣都曾是民間極度匱乏的基本物資，再加上人民因為得不到國際疫苗的施打，一個個確診被強制送去隔離後，就沒能與親人再見最後一面。在這端的家人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不能陪伴最親愛的家人離世而痛苦；在那端飽受病毒折磨的病人，即使希望見家人最後一面都難以如願以償，在孤獨與害怕中死亡。他們如自己的親人一般，彷彿就在您我身邊不斷上演著愛別離苦的悲劇，這是任何一個老百姓都難以承受的恐慌，卻蔓延在台灣的社會。

那段期間，為避免信徒染疫，寺院不得不關門，我除了帶著法師們讀書修持，眼看著民眾極度不安，決定每天禮拜《梁皇寶懺》的功課，開始改以「線上」型式分享給正在隔離中的病人，連續五部的《梁皇》祈求這場災難盡快遠離，一面思索著，身為出家人的自己，還能為人民做些什麼﹖如果得不到疫苗是因為政府礙於國際空間的有限性，身為「非政府組織」的我們，能不能基於人道救援的需要，即時伸出援手﹖至少有機會搭起政府與疫苗原廠的橋梁，透過佛光人的捐贈，盡快讓國際疫苗來到台灣。

在金光明寺的成佛大道廣場上不停來回踱步，我問自己：什麼是「慈悲」﹖如果替老百姓向政府請命，會為個人帶來危險，「要不要向前﹖」我繼續在成佛大道的廣場上踱步思索，問自己：「我害怕什麼﹖人心的險惡﹖」我又自問：「再險惡，到底不過命一條，我害怕什麼﹖」想起經典裡佛陀於過去生中曾殺一惡人救五百

商人的故事，我告訴自己：「是的﹗向政府請命，如果會遭受各方言論的批評，甚至滅頂，我願意﹗

更何況台灣老百姓豈止五

百﹗我願意﹗」

果不其然，一紙公文等不到政府的回應，卻迎來了媒體的大肆報導，過程的混亂早已模糊，捐贈疫苗成了人民的盼望，也同樣帶給執政者壓力。

我將〈請政府但念蒼生之苦〉的表白傳給了《聯合報》，在報紙上一小塊的人民心聲，卻帶來了不小的震盪。各種輿論的聲浪襲面而來，在吵雜的音聲中，我再次向佛陀深深禮拜，「慈悲是什麼﹖」彷彿佛陀告訴我：「慈悲要堪受一切榮辱得失，且沒有榮辱得失的心。」

回想最初的第一念「不忍眾生苦，願台灣人民度過難關」，卻不料掀起了風浪。浪的這頭，是一群忙著交涉溝通兩端，唯恐遇到阻撓的熱心人士；浪的那頭，是一群忙著發表意見，以掌聲噓聲回應的熱心人士；而風浪的「源頭」，不過就是一個「善念」，別無其他。給掌聲的人說：「寫得好！把人民的心聲講出來！」給噓聲的人說：「出家人寫這些，不怕佛教被人秋後算帳嗎﹖」當然還有更多夾雜著個人豐富想像力、隨著浪潮的風言風語，考驗著最原始的「善念」是否動搖，彷彿這紅塵就是一座淘煉修行的道場，必須歷經「稱、譏、毀、譽、利、衰、苦、樂」八風的洗禮，且還能依舊安然無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