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
美國極限運動好手霍諾德(Alex Honnold)徒手攀登台北一○一,再度讓台灣站上國際媒體版面。對許多台灣人而言,這一幕既振奮又熟悉──振奮的是「世界終於看見台灣」,熟悉的卻是:我們仍然需要透過外國人、透過地標、透過一場高度視覺化的事件,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這樣的心情並不難理解。長期以來,台灣在國際政治與外交舞台上承受結構性限制,能見度往往被壓縮在他國敘事之中。只要有任何能突破這層天花板的機會,不論是外國名人、國際賽事、科技成就,甚至只是一場賽事、一次高空攀爬,都容易被賦予「讓世界看見台灣」的高度期待。然而,這樣的期待若僅停留在事件行銷,終究難以支撐台灣長遠的國際定位。
台北一○一本身確實是一個成功的象徵。它曾是世界第一高樓,至今仍是世界最具辨識度的城市地標之一。霍諾德攀登一○一,結合了高度、危險性與視覺衝擊,自然吸引國際媒體關注。對外而言,這是一個容易被理解、被轉述的「台灣畫面」。但問題在於,當世界的目光移開之後,台灣留下了什麼?如果台灣渴望被世界真正看見,就不能只依賴「借鏡式曝光」,而必須拿出能長期累積、反覆被驗證的核心價值。
事實上,台灣並不缺乏這樣的條件。第一,是民主治理的實踐經驗。台灣在高度複雜的內外壓力下,維持自由選舉、言論自由與政權和平輪替,這本身就是一項極具國際意義的成就。相較於一次性的新聞畫面,民主制度的穩定運作,才是能被國際社會持續觀察與信賴的資產。然而,這項成果仍有待朝野政黨戮力維持。
第二,是科技與產業實力。從半導體、資通訊產業到精密製造,台灣早已深度嵌入全球供應鏈。世界許多國家的日常運作,其實都「用得到台灣」,只是未必「看得見台灣」。如何把產業影響力轉化為敘事能力,而非僅停留在代工與技術角色,是台灣必須補上的一課。然近日台美達成關稅談判協議,台灣半導體產業和高科技人才有外移趨勢,值得重視。
第三,是文化與生活方式。台灣的文化魅力不在於宏大敘事,而在於細膩與多元。自由的創作環境、開放的社會氛圍、包容不同族群與世代的生活樣貌。這些特質,透過影視、音樂、設計、飲食與日常故事,自然能被世界理解,而非刻意包裝。但近年來的「去中國化」政策,使得這項優勢逐漸褪色,必須及時扭轉。
第四,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是台灣在危機中的韌性。無論是疫情、防災、醫療體系,或是社會互助網絡,台灣一次次證明,這是一個能在不確定環境中維持秩序與人性溫度的社會。這種韌性,不需要高樓或極限運動來證明,卻最能贏得尊重。
霍諾德登頂一○一,值得肯定。它告訴世界,台灣的存在,也提醒自己,我們渴望被看見。而真正重要的問題是,我們希望世界看見怎樣的台灣?是一個需要靠他人站上高處代言的島嶼,還是一個能以制度、產業、文化與價值自然被注視和記住的國家?
從短暫的曝光走向長期的理解,從視覺奇觀走向實質內容,這才是「讓世界看到台灣」下一個必須攀登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