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婉美

提起伊拉克，許多人會想起不同的戰爭。但這些都不能否認伊拉克是四大古文明之一的事實。位在兩河流域核心地帶的美索不達米亞之地，曾經歷過巴比倫文明、亞歷山大大帝、鄂圖曼帝國……等的統治，是一個文化薈萃的區域。

信仰是人民生活日常

伊拉克是文明的起點，也是現代悲劇的中心，而今它正在兩者之間努力呼吸。走過兩河流域的堤岸，看水流把千年故事帶走；踏進歷史古城的斑駁牆影，每一塊磚瓦似乎都在訴說文明的起落。風吹過棗椰林，帶來泥土與香料的味道，提醒我這裡不是遙遠的名詞，而是有人居住的家園。

這裡的宗教不只是儀式，更像生活的節奏：清晨的召喚、午後的茶香、夜裡的市集燈火，彼此相容並肩，讓人明白信仰如何安放日常。

街角的小店主一邊招呼客人，一邊為孩子繫好圍巾；長者在門前微笑點頭，像在說「歡迎你來，別急著走」。我也看見現代的伊拉克：手機螢幕映著年輕人的笑，咖啡館裡討論未來的聲音，車流與工地的喧響，證明重建從未停歇。

帝國興替的前世今生

首都巴格達城牆之外，曾是巴比倫的磚、亞述的刀、阿巴斯的學院與星圖；城牆之內有海珊的宮殿、戰車的影子、空襲的回聲……如今暫且走出戰爭的陰霾，看到人們露出充滿希望的面容，我在巴格達街巷間的步伐也輕快不少。

想像《一千零一夜》曾在宮廷、民家被傳說著，如今巴格達卻多了檢查哨、碎玻璃與沉默。帝國更名，旗幟更換，卻總在同一條河與同一片土地上爭奪。為水、為油、為通道、為信仰與面子，更為掌控他人命運的幻覺。

人類文明起始今安在

走過一座被修補的橋，我明白和平不是宣言，而是願意讓對方讓人們活得有尊嚴。巴格達街頭，有著一座雕塑。一根斷裂的蘇美爾泥板柱，像是隨時會倒下，底下五隻手從不同方向伸出來接著。

這不是隱喻，是事實。這根柱子上刻的是人類已知最早的文字蘇美語楔形文。幾千年前，人類在這片土地上開始寫下、用它來計算、記載，後來卻都被忘了。

從19世紀的崛起運動開始，伊拉克的文物被大量帶出國。伊什塔爾門在柏林，獅子浮雕在倫敦，泥板在紐約……2003年戰亂時，博物館也被洗劫一空，很多東西到現在還找不回來，所以才會有這座雕塑。

巴比倫古城宏偉瑰麗

世遺遺址巴比倫市鎮位於伊拉克中部，有悠久的歷史和文化，古城有伊斯塔爾門、空中花園……等古文明遺蹟。

石碑始刻於西元前6世紀的《漢摩拉比法典》，如今被藏於法國羅浮宮。高達1公尺的複合城門伊什塔爾門，巨幅釉磚畫著神獸圖案。20世紀初，德國考古學家在巴比倫城進行考古，挖掘後驚嘆伊什塔爾門深藍色琉璃磚片下，有種宏偉的氣息，人們也必須昂首在仰俯之間才能細窺全貌。

牆上鑲嵌著數隻對稱站立的奇獸蛇龍和公牛的浮雕。那龍，身披鱗甲，前肢如獅足，後肢如鷹爪，口吐蛇信。君王凱旋歸來或有重大儀典遊行，都是由此通過。

空中花園為博美人笑

與之相鄰的，是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為皇后所建的空中花園。這位皇后有著傾國傾城之貌，國王對她萬千寵愛，見她鬱鬱寡歡，滿面愁容，於是國王依其故鄉的「山清水秀，鳥語花香，放眼綠樹紅花，穿梭於山間小道……」在巴比倫一望無際的平原上，興建了層層疊翠，鳥語花香的空中花園。

再向南行，曾是美索不達米亞的宗教中心，擁有不同神廟與宗教建築。伊斯塔爾神廟、巴別塔的馬杜克主神廟，迎天高聳，成為巴比倫大城天際線最顯眼的建物。

語言分化致關係崩解

這些宗教遺跡傳述著一段歷史：人類想建一座通天神塔，結果觸怒耶和華導致語言分化，人類開始吵架誤解，最終關係裂解（城市「巴別」名正喻意「混亂」之意）。但也有學者說，當時巴比倫城蓋的高塔，是獻給馬爾杜克神的神廟，名叫「埃特曼安吉」。

不管是哪一個版本，故事都提醒我們：語言是連結彼此的方式，也是分裂、隔閡彼此的開始，一旦語言不同，人類再也無法和諧。

戰爭走遠重建路漫長

來到伊拉克，不只是追逐光鮮的旅遊記憶，也看見歷史如何在塵土與傷痕中，緩慢地、頑強地呼吸。這一片曾經被認為是「文明起源」的土地，蘇美爾、巴比倫、亞述，至今仍留下了人類文明的第一步：城市、文字與神的痕跡。然而眼前的城市景象卻是：戰爭雖走遠了，廢墟卻伴隨人的生活。

好戰爭與獨裁的薩達姆‧海珊主政的那40年，是伊拉克現代命運的轉折。他為這個國家留下許多矛盾的遺產，也推動不少建設。在巴比倫古城遺址旁，至今仍矗立著他下令興建的宮殿，如今空蕩殘敗，成為象徵荒謬與權力崩解的紀念。

傷痕中 子民微笑以對

即使旅遊資源不足、城市凌亂，即使過去40年彷彿從未有過真正的和平，伊拉克人卻仍然願意對外人微笑、邀請我們拍照、與我們說「歡迎」。

有時只是經過一個市集，就有無數人向我們打招呼，不是出於好奇，而是一種出自本能的友善。他們的眼睛裡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剛從黑暗中走出的不確定與渴望交流的光亮。

在烈日下行走，在泥濘與塵土裡協調，在一杯甜茶之間，分享家人的照片與夢想；雖訴說不同的語言，誠意卻能彼此溝通。他們的熱情與期待，不張揚卻堅定，像河水一樣持續流動，我明白旅行不只是走馬看花，心中懷著理解與尊重，深深祝福這塊土地；願平安常在，願希望長存。

我不是來見證一個國家的完成，而是來陪伴她的成長。因這塊古文明土地，教會我用更寬的眼睛看世界。走在未竟的街道上，但心已經留在他們的笑容裡。我還會再來，回到這條河、這些街、這些笑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