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談論死亡」的「思想建設」與「心理建設」：「怕死」的深層哲理分析（續）

在上周文章中，我們進入到第三個問題：針對「死亡」，人們到底在怕什麼？這個重大問題是需要做一番較為深入的哲理分析。海德格在他的《存在與時間》一書中，對於「人的存在」與「死亡」做了非常深入的哲理解析，我在上周已引述海德格的分析觀點與論述之前半部分，現在接續後半部分。

四、「沉淪」與「分心」的真正功能：讓死亡「看起來不像是我的事」

海德格會說：我們不是不知道自己終究有一天會死，而是極力讓這件事「不具有存在效力」。由於我們對「死亡」避之唯恐不及，不敢也不願面對與死亡相關的任何事物，甚至於連涉及死亡的思考及言談都極力迴避，而在心理上產生種種轉移作用；因此，日常生活中的「沉淪」與「分心」並非膚淺的表現，而是極其有效的存在策略：（1）用忙碌來抵銷生命的有限感、（2）用娛樂來麻醉生命的孤獨感、（3）用「還早」來延後死亡意識，讓死亡「看起來不像是我的事」。

五、死亡恐懼的轉化：向死而在（德文：Sein-zum-Tode 英文：Being-towards-death）

海德格不是要人活在恐懼中，他所提出的「向死而在」是一種轉化：不是天天想到「死亡」，而是讓「死亡」成為能讓生命變得真實的地平線。當一個人能夠：（1）承認自己生命有限、（2）不再將時間當作無限、（3）不再將人生當作「還有很多以後」，那麼，他反而能活得：更清醒負責、更不被「人們」牽著走。

行文至此，我舉一個實例來佐證海德格的觀點：二○○五年，蘋果電腦CEO賈伯斯（Steve Jobs）應邀到史丹佛大學畢業典禮上發表的那一場演講，可以呼應海德格的論述。賈伯斯在演講中談到的第三個故事就是關於死亡，他說道：

當我十七歲時，我讀到一則格言，好像是「把每一天都當成生命中的最後一天，你就會輕鬆自在【文字直譯是：未來某一天你肯定會是對的】。（If you live each day as if it was your last, someday you'll most certainly be right.）這對我影響深遠，在過去三十三年裡，我每天早上都會照鏡子，自問：「如果今天是此生最後一日，我今天要做些什麼？」每當我連續太多天都得到一個「沒事做」的答案時，我就知道我必須有所改變了。

提醒自己快要死了，是我在人生當中面臨重大決定時，所用過最重要的方法。因為幾乎每件事││所有外界的期望、所有的名聲、所有對困窘或失敗的恐懼││在面對死亡時，都消失了，只有最真實、重要的東西才會留下。（Remembering that I’ll be dead soon is the most important tool I’ve ever encountered to help me make the big choices in life. Because almost everything—all external expectations, all pride, all fear of embarrassment or failure—these things just fall away in the face of death, leaving only what is truly important.）

提醒自己快死了，是我所知避免掉入畏懼失去陷阱最好的方法。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沒理由不順心而為。

一年前，我被診斷出癌症。我在早上七點半作斷層掃描，在胰臟清楚出現一個腫瘤，我連胰臟是什麼都不知道。醫生告訴我，那幾乎可以確定是一種不治之症，預計我大概活不到三到六個月了。醫生建議我回家，好好跟親人們聚一聚，這是醫生對臨終病人的標準建議。那代表你得試著在幾個月內把你將來十年想跟小孩講的話講完。那代表你得把每件事情搞定，家人才會盡量輕鬆。那代表你得跟人說再見了。

你們時間有限，所以不要浪費時間活在別人生活裡。不要被教條局限││盲從教條就是活在別人思考結果裡。不要讓別人意見淹沒你內在心聲。最重要的，擁有追隨自己內心與直覺的勇氣，你的內心與直覺多少已知道你真正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Have the courage to follow your heart and intuition. They somehow already know what you truly want to become.），任何其他事物都是次要的。

六、總結（海德格式的回答）

根據海德格的分析與論述，「死亡」雖是生命中的一項客觀事實，但並不是一個具象的事物或物體，例如可怕的豺狼虎豹、蛇蠍、猛獸等等，會令人感到實質恐懼，反而，人類的「死亡恐懼」，並不是對「死亡」本身的恐懼，而是對「必須獨自承擔此生」的恐懼。也就是因為如此，「沉淪」與「分心」正是我們逃避此一事實的日常生活狀態。當「死亡」不能被承擔的時候，就會被「轉移處理」，這一點我們下周再繼續深入討論。而海德格提出「向死而在（Being-towards-death）」，不是「向死」的「存在」而已，而是讓有限生命重新變得真實的開始。【慧開按：Being-towards-death此一語詞之中的“Being”不是名詞，而是動名詞，具有動態與現在進行中的意涵。】（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