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振藩
以往,我的故鄉管泡飯叫稀飯,所謂的「泡飯」,以剩餘之冷飯,早晚加水泡煮,既便於處理剩飯,也較煮粥省時;如與剩菜同煮,則名為「鹹泡飯」。滋味多變,尤受歡迎。
早在半世紀前,我還在求學,家中的早餐充滿著儀式感,早餐必有泡飯,冬日尚可吮啜,夏日天氣太熱,實在吃不下去。後來有所改善,桌上多些配菜,兩樣必不可少,其一是筍豆,其二則是醬黃瓜。
筍豆現不流行。散文大家汪曾祺在〈食豆飲水齋閒筆〉一文中,指出:北京的「稻香村」、「桂香村」、「全素齋」等處,「過去都賣筍豆。其豆、筍乾切碎,加醬油、糖煮」。看起來很容易,確實也是如此。
但家鄉所製者,則稍微複雜些。
由於竹筍特鮮,可是缺乏營養,食後剋削腸胃,故俗稱「腸篦箕」,江南人多與豬肉同食,方可避免剋削。杭州靈隱寺和尚有鑑於此,別創一種「筍乾豆」,以二者配合煮食,則竹筍之剋削,能去大豆壅滯,又以大豆富於植物之蛋白質脂肪,可中和竹筍之剋削。
另,江浙人善製筍乾,作時恆以大豆拌入,常充夏季便菜。置於瓶罐儲存,可以經年不壞,而且頗合衛生,誠佛門高僧巧思配合之妙品也。
至於家鄉製法,載於《武進食單》,謂:「先以鮮筍切片成絲,與黃豆同入釜中,先煮熟,加上等醬油,及冰糖或白糖,以慢火煮至豆酥汁乾為度……名為『筍豆』。」
書中另有「炙豆」,其法為:「秋日,購青豆子(毛豆)數斤,洗淨傾入沸水中,加鹽數兩,煮至豆軟即可,不可太爛,取出,濾乾,置竹製篩子內,放炭火上熏炙,火力不可過猛,須時時翻動豆子,使保持綠色為佳。炙好,俟冷透盛瓶器中,可隨時取以下酒佐粥。」
家母師承奶奶,製作十分精美,我嗜之且愛之,每使盤內淨空。
家父曾經說起,家鄉亦有「鬆炒黃豆」,與「油汆花生」同,也是配稀飯上品,小時候亦愛食,只是台灣未覓,我自然沒吃過。
據老人家轉述:「醬大豆浸於溫水中,至少半天光景,使大豆稍微發酵,但絕不能發芽,經此發酵作用,味道漸轉鮮甜,濾乾之後略晒,即用乾淨細砂拌炒,達鬆脆可口為度,再以淡鹽水略炒,以不透風之瓶罐收貯,這就不會反潮,可以經久不壞。」近代名醫吳海峰說:「食之鬆脆香甘,甚易消化,且可引起食欲。」胃弱之人甚宜。
其次,要說另一主角,這是我心頭愛,即醬瓜是也。它是醬菜一員,從南到北皆有,只是對胃口的,卻是寥寥可數。尤其是「醬乳黃瓜」,揚州所出產的,絕對穩居第一。家居霧峰時開始接觸它,一食即驚豔,只要桌上有,首先就送入口。直到搬去宜蘭,不再有此口福。後來到處打聽,方知那位老闆,早就關門大吉,久不靠此營生。
而說起揚州醬菜,那可赫赫有名。
清代乾隆年間,帝后的餐桌上,便已見其蹤跡,稱之為「南小菜」,後人有詩讚云:「小菜南來薦御筵,瀟湘妃子愛蔬鮮,生馨齒頰舌留連。醬菜之王名副實,香甜脆嫩味占先,三和四美更無前。」
註:揚州醬菜極盛時,作坊七十餘家,以「三和」、「四美」兩家最知名,醬汁香甜入骨,食罷餘鮮饒舌,黃瓜允為翹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