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追求經濟成長，是全球各國的共識和目標。在此前提下，除了需求永無饜足，幸福感未必增加，還因此衍生出貧富差距、生態破壞等問題。今有荷蘭經濟學家暨永續性研究學者赫林頓反思經濟成長的謬誤，並提出一個有利全球人和生態福祉的新經濟型態……

幸福把脈
經濟走向到了關鍵時刻

蓋亞‧赫林頓（Gaya Herrington, 1981-）是荷蘭計量經濟學家、永續性研究學者和女權運動家。她曾任職於荷蘭中央銀行，擔任經濟政策顧問。二○一四年，她移民美國。隨後有多年時間，她在美國畢馬威會計師事務所擔任永續發展服務主任，提供許多跨國企業諮商。二○二二年起，她在致力於能源轉換的跨國企業「施耐德電氣」（Schneider Electric）擔任副總。

二○二一年，赫林頓的作品《增長的極限現代版》（Update to Limits to Growth）爆紅，引發廣泛討論。一年後，她的作品《五見解防全球崩解》（Five Insights for Avoiding Global Collapse）進一步鞏固其為「思想領袖」的名聲。

為何現代人不幸福

近來，赫林頓在全球和地方開啟對話，傳達一個重要訊息：除非將經濟體系從執著於無止境的成長，改變成專注於人類和生態健全的型態，否則難以促成真正的永續。此訊息來自她多年來對全球問題的觀察、叩問和研究結果。

首先，當赫林頓看新聞或滑手機，就會一直想著同樣問題：為何我們有各種知識和創新發明，但貧窮和汙染問題仍持續困擾人類？為何有了先進的再生能源和資源效率，化石燃料的使用率仍創歷史新高？富有國家要為全球碳足跡負絕大部分責任，但為何它們在豐衣足食後，幸福感卻未必提升？

身為有經濟計量學背景的永續性研究者，赫林頓相信所有以上問題的答案就在於「解決貧困、復育大自然或促進安康不是現行經濟體系的終極目標」。

目前的經濟目標是成長，許多人視為理所當然。「不過，經濟成長在大部分歷史中並未被當成是道德目標，僅僅在上個世紀中旬被拿來作為正式衡量國民生產毛額的標準；接著，就轉入經濟思想的中心，進而用來做決策，成為我們的集體心態。成長就變成進步的同義詞了。」

經濟成長說之反思

隨著經濟成長成為全球共識，整個地球也發生了變化：物種滅絕率上升、資源利用和浪費激增。赫林頓指出，早先就有人警告指數增長對有限資源的地球所帶來的危險，尤其是一九七二年有麻省理工學院的科學團隊研發了一組首創模型，涵蓋兩百個互相連結的變數，他們還用此變數分析了赫林頓先前提出的問題，即貧困和汙染這樣的問題為何始終存在，並根據自己的研究發現出版了《增長的極限》（The Limits to Growth），書中即警告一如往常的持續追求成長將導致社會瓦解，但瓦解不代表人類滅絕，而是不再幸福安康。

如今，多年過去，當年的暢銷書《增長的極限》現在可能很多人都沒聽過，而作者群當年被譏諷為末日論者，他們的訊息隨著時間也被埋葬了。

幾年前，赫林頓把那些有數十年之久的預測跟之後發生的狀況做比較。她發現實證資料差不多吻合模型中的設想情境，即成長打拚會在二○四○年左右戛然而止，緊接著是食物生產、幸福指數等驟降。

經濟限制警鐘響起

赫林頓的分析研究也顯現這種社會瓦解其實可避免，只要不再追求經濟成長，而是重新定向資源的使用，以符合人類的需求並直接保護大自然。這代表未來幾年所行將決定我們在本世紀接下來時間的福祉，且機不可失。

當今科技發達，但赫林頓認為科技本身無法拯救我們，即便是社會上瀰漫著讓人振奮的「經濟與環境脫鉤」之說，即經濟可在不使用資源和無汙染的狀況下繼續成長。對她而言，不會對地球產生全面影響的脫鉤之說根本不存在，「過去二十年的國內生產毛額每一美元所消耗掉的原料在一點二公斤，而生物多樣性的消失、水資源變少、塑膠汙染都日益嚴重……」

值此關鍵時刻，赫林頓強調，我們的選擇已非是否要讓經濟持續成長，而是成長的結束是由我們自己設定還是由天災命定。換句話說，不是我們選擇做出經濟限制，就是被迫接受經濟限制。

改弦易轍
從個人不夠到人人都夠

既然人類已掌握決定地球未來、無與倫比的力量，當選擇經濟限制就要正視一個之前未曾面對的問題：我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以及我們想活在什麼樣的世界裡？

此時，赫林頓想到一個詞，「如果要用一個詞代表我們在二十一世紀所需要的口號，那就是『適可而止』（Enough），也就是夠用的意思，不再拚命爭取更多，而是讓人人夠用就好。」

她相信，避免社會瓦解、維持全球幸福安康的唯一實際計畫便是改變心態，從「永遠不夠」轉換成「人人都夠」，亦即將經濟體系目標從追求個人需求上永無饜足的不斷成長變成追求所有人和生態的福祉。

經濟體系的新目標

那麼一個以幸福安康為訴求的經濟會是何等樣貌？

赫林頓表示，在這樣的經濟體下，企業活動、政府政策和人民行為會在地球資源有限的規範下，努力滿足自己身體健康、社會和心靈上的需求；但這不代表我們反對成長，而是有所選擇，端視哪些成長才是有利於全球福祉，而這也意味著收入不同的國家在執行安康經濟時有著不同的發展路徑。

比方說，分享地球資源低於水平線的貧窮國家，仍需由潔淨科技所發動的綠色成長、經濟擴充；富有國家則可以也應聚焦於降低生態足跡以達到永續等級，同時也藉由公平分享確保每個人的生計。

赫林頓所主張的是一種去中心化的成長。對此，坊間有很多誤解。她澄清，去中心成長不是縮減經濟至其崩解，而是降低我們對環境的影響到一個可讓生命安全運作的空間範圍內，我們還是有冰箱可用、有好學校可上、享有醫療照顧、企業仍有利潤，但社會規範和經濟動能會改變，也將重新定義什麼才有價值或哪些工作才稱得上有生產力。

「而不再不計代價的追求成長，也可避免很多費用，如因汙染而在醫療照顧和清潔上所多出的支出。往『後成長社會』邁進，不是選擇永遠的衰退，而是將我們的自由意志轉個彎，把我們對繁榮的觀念從更多變成更好。」

安康經濟成功條件

赫林頓認為經濟轉換是可行的。就其所知，目前已有幾十個城市在明確的社會和環境界限內試驗「後成長」運作架構，如採取全民基本所得的做法。她喜見有些公司置人民和地球於利潤之上後每年還可賺進數十億美元，有些社區與合作社拿回公共用地、再生能源、水或食物的管理權責，或是許多公司實驗減少工時相同報酬後發現很成功便讓此成為工作常態，還有一些科技能力一旦導向正確目標就變得至關重要。她強調，重新導向值此關鍵時刻不可或缺。比方說，當我們花大把力氣研發種樹無人機，但何不把同樣的力氣拿去重新設計經濟，讓已存在的森林不必遭到砍伐？

除了重新導向，赫林頓認為安康經濟可行的另一個條件是承諾和連結。她發現，在現今經濟體系下難以維護社群感和目的感，當前體系把我們當成是自私、永不饜足的消費者，但有研究顯示，我們不僅有能力關愛生命，也能從中獲得喜悅和意義，且我們無法真正的快樂，除非周遭的人也一起發達。

籲共襄盛舉促改變

當今全球問題重重，赫林頓認為改變經濟體系勢在必行，而過程中也無需太多的犧牲，只要拋棄一些不合時宜的東西，在相互依存的後成長世界中找到歸屬感。「如果聽起來有些形而上，那正是安康經濟要傳達的，而物質夠用、社會富足和心靈富有，還包括心靈的平和，都讓這種體系下的繁榮可長可久。」

赫林頓也指出，每個人都能在這個體系中發揮獨特影響力，就看你在哪個位置。舉例而言，如果你在一家公司，就要研究再生企業的範型；如果你在政府單位，就要檢視政府的福利政策；如果你是企業家，就要查看員工持股計畫；而每個公民都可選擇在非營利公司消費，也同時看看社區型太陽能是否運作得當。

至此，赫林頓呼籲世人群策群力，因為體系改變非線性發展。一開始，大家各行其道，但隨著時間會建立連結，當達到一個關鍵的少數聚集，約百分之二十五時，剩下的多數便會隨至，因為體系改變就會開始自我強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