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靜

年過半百，還能有夢想嗎？他若不狂，肯定是痴，或者狂痴皆有。

冰雪之境，在世界最冷的地方之一，助手脫下羅伯特的兔皮襪子，想活動一下他凍傷的腳趾，但它們一根接一根地掉落，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為了徒步到北緯九十度，他失去八根腳趾。儘管如此，羅伯特說：「我絕不能接受，把北極點拱手讓予另一個競爭者。」

他就是美國人羅伯特‧皮爾里（Robert E. Peary），史上第一位抵達北極點──地圖未有的神祕區域的人。

為此，羅伯特長期住在北極圈，跟原住民因紐特人學極寒之境的生存。他發現，雪橇狗是最佳的交通工具，於是跟因紐特人學習如何駕駛。他還發現，北極探險的最好探險季節不是夏季，而是冬季。冬季的冰面堅硬光滑，冰裂縫少，易於行走。他一次次失敗，但一步步靠近。

當羅伯特摩拳準備的同時，另一組團隊比利時號探險船在南極的探險過程發生被冰洋浮冰困住一年，是首支在極地海域度過完整冬季的探險隊伍，船員形容那是「瘋狂、絕望、飢餓及壞血病纏身的時光」。這艘船上有一位本想成為第一位抵達北極點的探險家──挪威人阿蒙森。

一九○九年二月底，北極冬天，永夜之時，羅伯特第四次啟動。先遣隊先在長征沿途建立許多食物補給站，然後，仿照因紐特人穿著的他在攝氏零下三十九度與狂風下，在「冰封地獄」行走三十六天。仰頭是北極星，這是三千年前的古希臘人已紀錄的星斗，但人類始終沒有到它的足下。

是的，這是一條孤獨、隨時隨刻會喪命的瘋狂之路；也是一條沒有人成功走過的絕望之路。

終於，在一九○九年四月六日，這位幾乎沒有腳趾頭的美國人創造人類的紀錄。這年，他五十三歲，這大約是當時人類的平均壽命極限，也就是他已是「老人」。

里程碑！只剩二根腳趾的羅伯特在北極點插旗，攝下歷史一刻──美國國旗上一角寫著：「一九○九年四月六日，抵達北緯九十度。皮爾里。」他的非裔助理馬修·亨森（Matthew Henson）與四位因紐特人共享榮耀的此刻。

同時，曾是海軍測量員的他鑿出冰洞，將鉛錘長繩子放下探底，伸入二千七百五十二公尺深，還是沒探到底。這項測量證明北極不是陸地，而是被厚冰覆蓋的海洋。

另外，羅伯特讓世界地圖的空白繪出了北極。從北極回到文明世界後，他完成二本書《北極》、《北行在巨冰上》；而南極點也在他回到文明世界的二年後，被人類踏上了。創造這項紀錄的人，正是曾被他擊敗的挪威人阿蒙森。

北極之後，地圖上只剩下南極點沒有被人類征服，約有十七次的各國探險隊伍遠征南極，因此一百年前的這時期被喻為「英雄時代」（ Heroic Age of Antarctic Exploration）。挪威人阿蒙森就是其中一支，挪威在北極圈內，對於阿蒙森來說，北極點的難度是相對容易的，他原本的計畫也是這樣，只是事與願違。他於是立刻將目標轉向南極點。

沒想到，完成一個更難的極地插旗──南極是遠比北極冷，冷到成為世界上唯一沒有人定居的地方。一九一一年，阿蒙森的探險船悄悄駛向南極，展開與英國探險隊史考特的探險競爭。同時出發，誰能先到達南極點，英國人？還是挪威人？

一九一一年十二月，三十九歲的挪威人阿蒙森贏了，插旗南極點，這支挪威國旗讓阿蒙森夢想成真，名留史冊，狠狠打敗了後來抵達的英國史考特探險隊，而且很不幸的，這支探險隊員後來全部死於從南極點回返的途中。

冰封地獄，為何如此迷人，多少探險家命喪於此，卻無能止步他們博命築夢。或者，比起死亡，沒有夢想的人生更讓人絕望，一如魯迅所說：「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了無路可走。做夢的人是幸福的，倘若沒有看出可以走的路，最要緊的是不要去驚醒他。」或者，我該問，為何夢想如此迷人，讓人忘記死亡與恐懼。即便斷了八根腳趾，即便已經五十三 歲，依然無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