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獨居在城郊的一棟小樓。那是一棟上個世紀五○年代的小樓,父親臨終前留給我的。每當黃昏,我會一個人倚在窗欄,將額上已爬上幾道皺紋的臉,抹上一層淡淡的胭脂紅。
那胭脂,也是母親臨終前交給我的。她說,女兒家,塗上點胭脂,也許會引來愛情。
的確,我愛上了一個跟我同年齡的男人。他身材高大,有著一副磁性的聲音。每次一見他,我都禁不住會怦然心動。
有時我想,一個就快四十的女人還去奢望愛情,似乎是件可笑的事,但我還是不知不覺地愛上了他。我只想以這個年齡用心去體驗一次激情。
每過半月,他會來一次電話。他有一家公司,每天都很忙。電話來過之後,他就會駕著車過來,風雨無阻。
那時,我會靜靜地倚在梳粧檯前,塗好口紅,抹一層淡淡的胭脂,再備好飯。
每次,在我的耳邊,他總會說,他是個獨身主義者,我們都這把年紀了,別做些少年時的傻夢。我總是憨憨地笑笑,說我信。
我堅信,總有一天,我倆會去教堂接受神父的祝福。
我們的戀愛就總是談得那麼不鹹不淡。也許,我們都知道,憑我倆有限的時間,我們不可能將這種戀愛變成「太愛」,但我們一直在努力。
如此兩年後,因公司業務的發展,他去了另一個城市。
去之前的前一個晚上,有淡淡的月光。他來了我的小樓,我們擁吻在一起,和著我的淚。他抹乾了我的淚,然後嘲諷地笑笑,傻瓜,乾脆找個男人嫁了,我說過,我不是你等的那種人。
我也笑了笑,甚至揚了揚眉。我說,天沒荒,地沒老,何苦催人太急?
我不相信我們的一生,永遠就這樣若即若離。
後來,他回來了一次。他說他已決定留在那那座城市了,他還說,一個經商的人,他從那裡看到了龐大的商機。但那一天,我從他變了的聲調中,知道我們的愛已走到了盡頭。我只輕描淡寫說了三個字,我懂了,然後擱下話筒。
然後,我照舊窩在我的小樓。
早上,閒閒地去陽台澆灌一些花草,傍晚,則倚窗看晚秋的彤霞。日子似乎沒什麼改變。
只是偶爾,澆灌花草的手會突然舉在半空;偶爾,我又會突然奔進臥室,搜出一大摞家庭、婚姻類的報刊,看那些如何養育孩子、如何做孕婦的文章,然後,捧住這些報刊嚎啕大哭。
我總是做著同一個夢。
我堅信,有一天,他還會來,還會重復在我的面前。因為我堅信,世間有種神奇就叫愛情。
果然,有一天,他來了。他溫和地笑笑,一如兩年前那份純真。他說要吃飯,當然是煎蛋、炸牛排。然後又吆喝了一聲,快呀,我都餓壞了。
那一刻,我的鼻子酸了酸,忽然產生了一種想哭的慌亂。我掩飾地一笑,來之前也不打聲招呼。然後又說,啊呀,我真的不知道你要來,什麼都沒有準備。
我忙進忙出,卻真的不知道拿什麼東西給他食用。冰箱裡,早已沒了雞蛋,而牛肉,自從他夢一樣消逝後,我就再也無心購置這些物品。
我語無倫次地對鄰家一個女孩子說,麻煩你,帶上這個叔叔,去華華西餐廳,那裡有天下最好的煎蛋跟炸牛排。
女孩子是鄰家一個大學生,她常常來我的小樓,將阿姨叫得貓咪一樣甜。
看著他倆離去的背影,我取出那只塵封的胭脂盒。
後來,找遍了這座城市所有的西餐廳,也沒找到他跟女孩子的影子。我暗暗地嘲笑鄰家女孩,現在的大學生就是這麼沒出息,居然會弄丟兩個大活人。
回家時,天色已暗。我登上小樓,卻看到他與鄰家女孩已坐在我後院的石凳前,女孩發出水一樣的笑聲。
我還聽見,音樂一樣潑水的聲音。
小石凳上,是滿大袋的煎蛋和炸牛排。他們彼此嬉笑,將池水灑滿小院古圍牆的牽牛藤。
他是看見了我的。但只瞄了一眼,就淡淡的說,他們是去過那家西餐廳了,但臨到時,他們又改變了主意。因為他們忽然想到,提著那些西餐牛排,在一個有石凳的地方,也許會更有情調。
那時,女孩子的裙邊、衣角,都讓池水濡濕。
我也淡淡地笑笑。我沒有淚,完全是跟這個年齡符合的表情。
但我知道,就在這個小樓的後院,已有一件全新的東西誕生──它以發酵膨脹的速度長大,扼殺世間一些可憐的生靈。
女孩停止了嬉笑,忽然上前,勾住了他的脖子,嗨,我們一起喝橙汁?
那是一種清脆的聲音,黃鶯一樣。
我的心開始墜落,但我還是感到,這是一個很美的故事。
我說,你們等等,我去給你們拿橙汁。
橙汁拿到。女孩高昂著臉,繼續跟他嬉鬧。
他們誰都沒有看我一眼。接著,他們彼此望著對方,宛如對視一件稀世珍寶。他的眉目傳情,潔白的牙齒閃著光。她也山泉一樣地笑著,將清脆的笑聲灑滿在這個落寞多年的小樓。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去輕觸女孩,彷彿她是一隻氣球,吹彈即破。我驚訝地發現,剎那間,女孩的眼睛變成一雙女人的眼睛。
誰也沒見,我渾身的顫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