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只有三十多坪,當初在準備室內工程規劃的時候,設計師問我有什麼要求,我只說:「我是個與貓同居的人。」
經過四個月的工程,我沒有任何過問,因為我記得設計師當時曾說:「那好。」這句簡短的回答,使我全盤的信任他。
貓不就是這樣嗎,乾脆、冷靜、果決、不囉唆。我信得過我所委任的設計師,他大概也懂貓吧,「那就好,我心裡這樣想。」
於是,在一個放晴的秋日,我帶著兩隻貓遷進這一棟新居。這是工程完工後我頭一遭面見這個新家,在家具與雜物還沒有搬進屋內前,我有一些時間瀏覽著室內的一切,這真是高竿的「設計」,整棟屋子沒有任何隔間,除了有一整個牆面的書架外,就是沿著壁面的隱形收藏櫥,在區隔空間的地方,或設有升高的地板、或像機關一樣的伸縮門。
由於裡外全無遮攔,這全開放式的格局流露出一抹「空」的禪味,完全打破家的傳統──幾房、幾廳的配備。可是我一看就心領神會了,我知道這是人貓共處的家窩。
看似毫無設計鑿痕的家,實則完全符合兩袖清風與來去無蹤的貓哲學。我把貓籠打開,兩隻貓慢條斯理的四下巡禮一番,也就是說,這三十多坪的空間,只有巧妙的曲折,而且沒有任何的阻隔,這一片式的利用對於城居生活的人與貓來說,都是格外的受用。
為了享受這樣的「空曠」之美,我刻意的簡化了家具,不看的書籍也盡量送掉,但是,沒幾年,我發現我家開始擁擠與雜亂,追根究底,竟然是我的貓物收藏品已經從櫥櫃滿溢而出,原來只有百來件的收藏,可以依照材質或題材的分類,展示在一層一層的玻璃櫥,當作把玩與研究的對象,沒想到這些小小玩藝,卻不知不覺的改變了家的風格,為了消化暴增到數百件的收藏,除了買來現成的新櫥櫃外,更請木工進行增建收納設施,它們逐漸占據了屋子,我讓出了書架,更把舊衣服淘汰,甚至克制自己不再買新衣,連浴室也免不了被入侵。我盡量的減縮人的使用空間,以便讓這些貓物有自己亮麗的位置。
這期間,我的貓物收藏幾次受邀到百貨公司,或文化中心等處舉行巡迴展覽,它們一出家門,就是好幾個月,我便把委屈在抽屜內的藏品移到暫時空了的櫥櫃,但等到展覽會結束,那些代表出征的藏品回家了,我卻無暇把它們歸位,只好任由它們滿坑滿谷的堆放一處。
現在要數我家的細軟,數量最多的就是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貓物收藏品〈其中含貓書近千本〉,其次是貓隻,最後才是人。如今,我家的狀況,用「貓山貓海」算是最恰當的形容。
雖然每天面對「貓山貓海」很有壓力〈因為破壞了這個家當初的形象〉,但我的內心是愉悅的,我甚至找個藉口:家的趣味就在於可以隨意的、任性的凌亂。因此,我完全沒有設定「停損點」,回想當初不也是一個「隨意」的開始嗎,走失了一隻愛貓後,看到店家的一對貓偶,沒有線條的白色燒瓷,卻只運用凹凸的光影,恰如其份的顯現貓的深情,那似乎在呼喚我憂傷的心靈,這對貓偶於是開啟了我數十年的收藏之路。
我的眼睛變得敏銳而準確,彷彿有著什麼靈力,我總是會發現稀奇而獨特的貓藝品,陶醉在創作者所詮釋的貓美學,大凡精美的貓物,必然出自於愛貓人之手。想到這種因緣的相繫,就叫人無法割捨。於是,朋友知道了,熱情的加入,市面上到處是我的眼線。我家的「貓山貓海」中,有工藝品、藝術品、裝飾品、日用品、書籍、繪畫……各種材質、各種專題……
說到貓收藏,最不「收藏」的貓,反而成了人類的「收藏」對象,想來,貓一定莫名的不解。過去一般講到「收藏」,都泛指非凡之物,一定有其特殊意義的價值,或經過時間會增值的古董,才有可能被收藏。但貓的收藏卻改寫了這樣定義,有史以來,在動物界中,貓算是最受藝術家的鍾情,除了以貓入畫外,更多的是捕捉其形姿,模擬其趣味,表現貓獨特造型與線條,不斷推陳出新的開發與生活貼近的相關產品,以滿足愛貓族蒐購、珍藏的癡情。而這些因供需關係所匯集工藝家與藝術家的創作結晶,儼然成了人類填裝心靈的主流,貓藝品有了更普羅的名詞:貓雜貨。
貓形玩偶、衣物、裝飾品、生活用品到處可見,專賣店五花八門、應有盡有,當貓雜貨真的「貓山貓海」後,也就代表市場流通的氾濫。既然人人垂手可得,並不需要特別用心就能擁有的東西,對於挑剔的愛貓族來說,實在有點挫折呢。
終究,收藏的樂趣,除了擁有的滿足之外,其中潛藏著更大的吸引力是研究、探索、追尋的挑戰吧。面對一桌的滿漢全席,我相信胃口可能會不知所措呢,舉著猶豫間,我通常只是瀏覽而已,竟不心動,我開始想著「收藏」對我的意義是什麼,我是不是要成為一個令貓嫌惡的「囤積者」〈貓總是兩袖清風〉,還是甘於被「物」所宰制,慾望是無止境的黑洞,貓從不為什麼而負擔,貓向來知道凡事「別愛得過火」。
自此,我的收藏有了新的領悟,我不再患得患失,即使與美好的貓物擦肩而過,我也心如止水,隨緣與隨機、自在與自得,這是我後來對收藏掌握的分寸,但就是如此一派「輕鬆」,不再特別「用心」的情況下,也仍然無法阻擋「貓山貓海」的形成。各地朋友的貢獻持續增長,使我感受聚沙成塔的力量。
看我家中的「貓山貓海」,我一點不嫌多,也不嫌少,好像這原本就在我的算計內,我把家這個「空間」用「時間」構築成貓的天地,儘管現在完全失去當初設計的概念──無限大,違背了設計師的美意──極空,但是,貓山貓海意味著「多到無限」,也意味著「大到極空」。「收藏」本是從無到有,就像電腦○──1的規則,「收藏」也會從1──回歸於○,尤其經歷了蒐集過程之後,收藏的意念已不在「數量」或「種類」的多少,貓對我來說,無所不在。我的「貓山貓海」是實相也是虛擬,因為貓說過,不必執著。
二月駐站作家簡介:
心岱,台灣彰化鹿港人,十七歲離鄉到台北,文學創作成為她追求的生活方式。一九七五年她投入報導文學的工作,致力於本土人文與自然生態兩大系列的寫作,是為台灣環境保育呼籲的第一代作家。一九八一年,她更擔任報社記者,站在第一線長達十八年。出版著作三十多冊。目前任職時報出版公司主編。
心岱從小與貓生活在一起。貓的生老病死啟蒙了她對生命的探究,促發她使用文字建立創作版圖,而這一切的完成,均結緣於貓,當她從事社會工作之後,便計畫將餘生還諸於貓學的發揚。一九九二年她創辦「愛貓族聯誼會」、發行「MAO」貓雜誌,一九九七年她發起全民票選貓日活動,頒佈訂定「台灣貓節」元年,向世界發聲,其後並主持台灣貓血源普查。堪稱貓的最佳代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