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九月十一日新加坡聯合早報副刊文藝城以全版報導〈一代傳奇才女張愛玲在世紀末化蝶〉。我還記得那時大約是中秋節前後的一個下午,在實兆遠的家裡,突然接到新加坡聯合早報的記者打來的電話,他告訴我張愛玲於洛杉機逝世的消息,然後要我和小黑馬上給他說幾句感想。由於當時電腦並不普遍,報紙即刻就要下版,匆促間,我說:「有人把張愛玲洞明世事的小說喻為『在普通人裡找傳奇,在傳奇裡尋找普通人』。在讀者眼裡,張是一則傳奇。張卻比誰都清楚地知道普通人是經不起尋找,所以堅持不洩露自己。當我知道她是在去世的第六、七天後,才被人發現,我的第一個感想正是張最喜歡的句子:『止於蒼涼』。」
第一次讀到張的《流言》時大為震撼的蔣勳覺得,「張的文字像詩,一種逼近到本質的直覺,使人猛然有一種憬悟,細看也許又並不刻意」。他在傳真上這樣說:「張在離開上海的那一刻就死亡了。」雖然如此,蔣勳最後忍不住以「彷彿因她的死,月光都像魂魄了」作為感想的句號。
文藝圈內眾人皆知的頭號張愛玲迷夏志清教授說:「張愛玲是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凡是中國人,都應當閱讀張的作品。她在中國文壇成就非凡,臺灣五十年代雖然許多女作家都師法自張,不過,至今仍然無人能出其右。……最難得的是她對人性的瞭解極為深刻透徹。」
張愛玲首次進入文學史,正是夏志清寫的《中國現代小說史》。他的高度評價令人對張愛玲從此另眼相看「僅以短篇小說而論,堪與英美現代女文豪曼殊菲爾、安泡特、韋爾蒂、麥克勒斯之流相比,某些地方她(張)恐怕還要高明一籌。《秧歌》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上已經是本不朽之作」。夏志清還稱《金鎖記》是「中國自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
夏志清對張愛玲的推崇備至是文學界皆知的。張到美國的時候,夏幫她很大的忙。一九六七年夏推薦她到麻州康橋,在賴氏女子學院所設立之研究所(RadcliffeInstitute for Independent Study)專心翻譯晚清小說《海上花列傳》。
根據夏志清對張愛玲的認識,張是非常自我的。他有一回和於梨華去紐約探訪張,言談間介紹張一家上海館子,並要帶張去品嘗,張雖然表現出興趣,最後卻是於數天後,張愛玲請他去公寓房子吃乳酪餅乾紅酒。另外一次夏要請張吃飯,或到第五街去看看櫥窗,都請不動她。「而且(張)對我的洋太太、女兒長相如何,一無好奇心」 。
從夏志清文章中的描述,張愛玲是非常尊重個人和別人的隱私,也可能她對不在她自己生命之中的外邊的一切毫無興趣。她確實深悟並體現了洋人的MIND YOUR OWN BUSINESS思想。
夏志清和張愛玲長年通信,一年三四封,有一次兩三年沒有收到張的回信,只好通過朋友莊信正對她表示關懷,終於在一九八八年四月六日收到張寫的兩張滿滿的信。張說了她不良的健康情況以及生活的忙碌和不善於時間的管理,因此她在一九八八年四月五日才讀到夏志清一九八五年以來寫給她的信。
張愛玲的舉止行為皆異於常人,卻沒有人會把她當成怪人。張的才華讓人人都願意原諒她的特立獨行,甚至感覺她就應該是這樣的一個人。包括她離群的生活和孤獨的死。
另一個也是名列前茅的張迷水晶認為「她以強勁的意志力,做了她自己身體的主人。哀矜也好,掩面也好,都是別人的事,真是干卿底事?……張愛玲畢竟是張愛玲,她處處都是一個『異數』,不是常數。」
她是個令人欣賞的異數。
因為過於喜歡她,夏志清終於忍不住流露出他的心疼,「她晚年的生活給我絕世淒涼的感覺,但她超人的才華文章,也一定是會流芳百世的。」然而,世人眼中所謂的絕世淒涼或是流芳百世,對張愛玲來說,可能並非如此。因而我懷疑張是否會在乎這一切。
張愛玲曾說,她寫作時,非常高興,寫完以後簡直是狂喜!至於文章發表後的那些評論,她是否在意介懷?從文章中看作家們描述她的為人和性格,她非常可能完全不放心上。原因之一應該是她不以為有誰懂得評論她,誰有資格批評她,誰真正懂得她。
張的名句很多,每一句都像是迎面而來的一擊,力量卻如太極拳一樣的,彷彿隱隱不覺卻是暗勁一波又一波地直襲到你的心口上。「個人即使等得及,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有一天我們的文明,不論是昇華還是浮華,都要成為過去。如果我最常用的字眼是荒涼,那是因為思想背景裡有這種惘惘的威脅。」張愛玲這一段話,寫在一九四六年再版的《傳奇》前言中。
她最為人稱頌的一個句子,是在她獲獎的《天才夢》中的結尾:「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這一年,她不過才十八歲,年紀小小的她,有一雙多麼冷酷到恐怖的眼睛呀,居然把生命看得如此透徹。
有個作家說:「她的文風有一個只屬於她的命名:張愛玲體。」是的。那些學她臨她摹她的作家,也許可以模仿她的化裝打扮外表,而她的骨和她的肉,卻是屬於她一個人的。
今天是張愛玲逝世十周年,她在十年前離開了她的讀者,但是中國學者艾曉明說:「誰說張愛玲是避世的呢?她難道不是一直藉作品對讀者推心置腹嗎?那麼,我們又怎麼能說斯人已逝?在生活中、在作品中、在文學史中,我們注定還會時時遇到她,談到她──張愛玲。」(寫於二○○五年九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