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戀逝水 早悟蘭因 「一代青衣祭酒」顧正秋

◎張夢瑞  |2008.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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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青衣祭酒」顧正秋,是兩岸分隔後意外留在台灣生根的京劇名伶。
 顧正秋,民國37年在台北永樂戲院演唱,將北方的京劇帶上了南方的舞台,也開啟了台灣京劇的極盛時期。顧正秋一生曲折的生命經驗,不僅豐富了京劇藝術,也在貧乏的年代,豐富了台灣人民的精神生活。


一代青衣祭酒顧正秋曾說,自己的一切都來自於戲劇陶養,她以戲裡的人生觀、價值觀、道德觀為典範,塑造自我的性格,「戲」浸透了她整個生命;她的友情、愛情、婚姻,也都因戲而結。「戲」影響了她的一生,而她的一生,也是一齣曲折動人的戲。

童年學戲 連唱帶做上胡琴

顧正秋麗質天生,扮相華麗,嗓音淨妙,童年入行,早歲即展露藝術家的不凡稟賦。來台後被譽為梅派青衣祭酒,多年來,實無出其右者。

祖籍南京的顧正秋本姓丁,本名叫丁祚華,1929年10月5日生,出生一年又16天,爸爸就過世了。那年爸爸不過37歲,媽媽才34歲。5歲時,媽媽帶著她和兩個姐姐搬遷到上海與外婆、二阿姨、三阿姨等人同住。二阿姨愛看戲,結識了名角吳繼蘭及她的戲迷顧劍秋(顧劍秋亦是票友,不時粉墨登台演出)。

<-1955年名伶張正芬紅鸞添禧,顧正秋前往道賀。

小時候顧正秋經常跟著二阿姨及顧阿姨到園子裡看戲,久而久之,也迷上舞台上的旦角,背地裡,伸個蘭花指,拿條絲巾,代替水袖,擺上一擺,要不然就扭扭捏捏尖著嗓子唸:「奴家年二八,生長在貧家,綠窗春寂寞,空負貌如花!」唸完把手絹往天上一丟,再用小手一接,這個動作讓顧阿姨看了大喜,自動教了她許多戲,小小年紀就學會了「金玉奴」和「審頭刺湯」,這是顧正秋學戲的第一步。

與別人不同的是,人家學戲要磕頭、拜師、記腔、學腔、啟蒙戲都是女起解、武家坡等的「大路活」,而她一開始就連唱帶做上胡琴,都在自己家裡。顧劍秋非常喜歡顧正秋,遂收了顧正秋做乾女兒,並改名為「顧小秋」。

上天造就的旦角材料

7歲,顧正秋進入上海「大中」小學,在學校她是赫赫有名的,儘管算術差一點,但是,歌唱表演,好像具備了與生俱來的細胞學校只要有要人參觀或懇親會,丁小妹總是最耀眼的人物,直到有一天放學時,看見一張招生廣告,她才離開小學。

民國28年,顧正秋報考上海戲劇學校,乾媽替她作主,用「顧小秋」的名字去報考(顧正秋的生母吳鳳鳴長年寄人籬下,矮人一截,什麼事都不敢有主見,長久壓抑的隱忍性格,事事讓步,女兒被人拉去做義女,雖不同意,但始終說不出,只有痛在心裡,因此,53歲就抑鬱而逝。在往後的歲月裡,顧正秋經常提到這件事,並表示,每想起母親從不表示自己的意見,一切皆由他人作主,她那時太小不懂事,就忍不住傷心落淚)。


1978年顧正秋、吳劍虹演出「玉堂春」。

放榜那天,劇校外牆上貼了一張大榜,上面密密麻麻的160多個名字,最前面的第一名就是顧小秋。根據學校規定,學生以「正」字排行,於是,入學後的正式學名就叫「顧正秋」。進了劇校,同學們都從「咿」、「啊」開始練習的時候,顧正秋已經超越他們許多了,所以一年後就能脫穎而出,得到校方大力栽培。

在校6年,大小演出700多次,平常基本練習,女孩都要練跑圓場、支蹻、下腰、耗腿、臥魚、舞綢、打腳尖、扔鞭、踢槍,但最重要的還是要「唱」得好。

進學校沒多久,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硯秋曾到學校參觀,臨走時對顧正秋說了幾句話:「這孩子是上天特別造就的旦角材料,嗓子寬而有磁性,學什麼有什麼,好好加以培植,前途是不可限量的。」劇校創辦人安徽籍的企業家許曉初,把這話記在心頭,只要京朝大角到上海公演,校長就特別帶著顧正秋去看。觀看還不打緊,再專程到這些名角的住處去請益。


1986年顧正秋飾王昭君「出塞」一場與馬伕載歌載舞優美動人。

民國33年,顧正秋貼「白蛇傳」,由「降香」起,到「祭塔」止。顧正秋回憶當年的情景說:「那天,聽說梅蘭芳先生要來,因此唱得特別『卯上』。過兩天,校方全力促成我拜在梅先生門下。記得拜師那天,梅老師含笑我說:『很難得啦!小小年紀,在台上不慌不忙,很有角兒氣,以後多用功,好好利用這條好嗓子。』」

19歲獨立帶團來台演出

1945年,上海戲劇學校舉行第981次的公演,所有參加「正」字輩的學生,只剩70人。這次演出後,劇校就發給大家畢業證書,顧正秋以第一名考進去,又以第一名畢業了。在劇校畢業前一年,顧正秋經常在聽到劇校老師在教戲之餘,談起梨園一些瑣事,說:某某人本前途看好,後來因為某些事,所以沒有戲唱了。又說「北平戲劇學校」的學生,在校時個個都是好樣的,都是角兒,可惜沒有好好把握,有的愛賭,三天不下牌桌的沉迷酒色,吸大麻,身子怎麼折騰得起,沒多久就完了,功夫也退步,聲帶也壞了。

1978年顧正秋和女兒任祥。

顧正秋聽了,心中吃了一驚,也很害怕,深怕自己「沒有好好把握,一生就完了。」當時她就有個想法:「將來出去後一定要好好做,自己組個團,磨練自己的意志。」1946年,顧正秋組成「顧劇團」,團員有老生周正榮、花旦張正芬、小花臉孫正陽,文武場等十多人。「顧劇團」首次出征,規模自然不能和劇校時期相比,但號召力十足。當時抗戰已勝利,老百姓也有閒情看戲,到那裡演出都很賣座。

1948年,「顧劇團」應台灣永樂戲院邀請來台演出,當時她的二姐夫剛從台灣出差回來,對台灣的風景十分讚賞,鼓勵她來台灣看看這個海島。顧正秋聽了十分心動。

民國37年,剛過完19歲生日的顧正秋,就獨自從上海帶團來台北永樂戲院表演,剛開始時心裡有點慌,心想:「台北觀眾不是都說台語嗎,他們聽得懂京劇嗎?」直到開演三天,票房全滿她才放心。當時她簽約一個月,後來一延再延,民國38年大陸失守,顧正秋跟團員及家眷60多人有家歸不得,只得留在永樂戲院繼續演出。四年半無一日間斷,總計演了84齣戲,也因而讓京劇在台灣開始萌芽發展,日後顧正秋的學生、樂師在台灣京劇傳習上,都扮演重要角色。「顧劇團」的成員也化為台灣軍中劇團的中流柢柱。

1987年顧正秋(右)楊麗花相見歡。

當時顧正秋還是個20歲不到的少女,卻能夠獨力經營這麼大的劇團,既要應付當年最高達百分之六十五的苛捐雜稅,還得面對嚴格的劇本審查,在1950年前後,她的戲碼,包括:「霸王別姬」、「四郎探母」、「貴妃醉酒」、「馬嵬驛」、「王昭君」,全部遭禁。這五齣戲都是京劇舞台百年老戲,但在1950年代,有些敏感人士認為劇情唱衰人心,戲詞有影射之嫌,以致吊銷了顧正秋要演這五齣戲的「准演證」。而個緊張的時刻,顧正秋皆能沉住氣及時應變、修改劇情演出,顯見她的藝術魅力及過人的才華。

天賦異稟 集眾家之長

2001年9月20日,台北藝術大學贈授該校第一個名譽藝術博士學位給顧正秋,以表達對她的崇敬。顧正秋表示,過去京劇界只有梅蘭芳、張君秋等人得過榮譽博士學位,如今顧正秋繼之獲得博士學位。顧正秋說,這不只是她個人的榮耀,更是京劇界的榮耀。

前台北藝術大學校長邱坤良說,顧正秋曾獲梅蘭芳、程碩秋、張君秋等名師親授絕藝,加上本身天賦異稟,故能「集眾家之長」,突破宗派限制。顧正秋在台灣京劇的發展上扮演了承先啟後的角色。既延續了早期上海京班在台灣演出京劇的命脈,又擴展了京劇的領域。


2004年久未露面的顧正秋(左)與李寶春等談梅派藝術。 

李寶春表示,他最欽佩顧阿姨敬業態度。他透露顧阿姨只要有演出,為了護嗓見人「只會打招呼,但絕不說話」,若有事溝通,就寫在紙條上。顧正秋說,「這是做演員該有的職業道德」。她透露,曾在17、8歲時因貪玩,以致演出失常,雖然當時無人責備她,但她深感內疚,從此以後只要演出她絕對不玩,只專心背詞背腔。甚至於為了戲好,她會要求對戲演員做功手式都不可馬虎。

跪唱50分鐘 只靠意志力

民國78年,華視曾錄製顧氏精典名劇,地點在國軍文藝活動中心,當時我是民生報文化版記者,主跑京劇,顧氏錄製的每一齣戲我都跑去採訪,有一次,她要錄製「玉堂春」,這是一齣家喻戶曉的名劇。

 那天錄的是「三堂會審」,蘇三被押解至太原,山西巡按適為蘇三的舊情人王金龍。王金龍查閱案卷,見有蘇三謀死親夫一案,遂偕同藩司潘必正、臬司劉秉義共同審理。公堂上,蘇三在供詞中詳述前情,王金龍心情激動,不能自持,乃稱病委託潘必正、劉秉義審理。蘇三就跪在三人面前,詳述自己的冤情,此戲有大段的唱腔加上作表,因此愛看的人相當多。「三堂會審」長達50分鐘,中間沒有休息,顧正秋就要長跪50分鐘,且腰桿要打直,大腿不能彎曲。當時她已經60歲了。

錄影前,我曾訪問顧女士,「要跪這麼久,如何經得起?」她說:「我完全憑自己的意志力,一定可以克服。」果然,從頭到尾,顧正秋都是直挺挺的跪在台上。當唱到:「自從公子回原郡,奴在北樓裝病形,公子立志不另娶,玉堂春至死不嫁人。」(西皮二六板),想起顧氏說的意志力,忍不住為她叫好。

顧正秋在演藝事業最巔峰的時候,為了愛情,急流湧退。1953年10月,與任顯群先生結婚,同時退出舞台,專心做一個賢妻良母。二人從初識到結婚相處,前後超過25年,這段情緣,有許多甜美、快樂、更有不少打擊和挫折。無論遭受多麼艱苦的環境,二人始終相愛,沒有後悔。「情定終生,這不是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的最高境界嗎?」

1955年4月11日,任顯群因政治因素,被關進牢裡,那段時間,不少人都預言,顧正秋一定會絕裾而去,或是重披歌衫,恢復以前的生活。然而,一切預言都沒有發生,顧正秋堅強地承受這場打擊。她給先生送牢飯,面會時,早早就等在窗口,一直到窗口關閉才悵然離去。風雨無阻,數年如一日。

任顯群出獄後,改行做農,在金山學種草莓,顧正秋帶著孩子陪著他。任何見到她的人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沒有脂粉,一件粗布旗袍下,套著一條粗布長褲,頭髮蓬鬆雜亂,完全是典型的農婦。不過幾年前,她還是享譽菊壇的「顧劇團」領袖。

沒有鄰居的山居生活

顧正秋的女兒任祥在一篇〈休戀逝水〉的文章,曾回憶童年時在金山的生活,十分感人:「在我們金山農場的家沒有鄰居的,半山腰孤伶伶的4、5間磚砌的房,房子屋頂蓋的是茅草,光線也不好。那時候的日子,農場還沒有電,晚上點的是馬燈,吃用的水也都需要用明礬沉澱過。颱風來的時候,母親和父親守在窗口,耽心屋頂被風刮下,或田裡的作物是不是被風雨打壞了。天氣好的時候,母親理家外,也常拉著我的手到田裡探望女工工作,和他們聊聊天。父親有一部下雨會漏水的吉普車,有時黃昏後也會載著母親和我們3個小孩到台北看朋友,買些日用品,山上的霧很大,一過傍晚就一片霧茫茫,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我印象最深刻的畫面是父親開著車,母親不停地用抹布幫忙拭車窗上的霧氣,也不時把頭伸向窗外看路,我們一家就這麼一晃一晃的回到了半山腰。」

顧正秋與前省財政廳長任顯群的愛情故事曲折動人;而顧正秋的「超級大戲迷」故總統蔣經國,固定要在永樂座某排某個座位觀賞她的演出,也是坊間津津樂道的話題。顧正秋當年追逐者眾,據傳先總統蔣經國也是其中之一。

標準夜貓子 嗓子依然清亮

作家季季十年前為顧正秋撰寫自傳時,曾問顧正秋這段往事,當時顧正秋說她不想談:「因為,蔣方良還在。」10年過後,季季再問她蔣經國是否有追求過她,顧正秋依然回答:「我還是不想說。」

「一霎時把七情俱已味盡,滲透了酸心處淚溼衣襟,我只道,鐵富貴一生鑄定,又誰知,人生數頃刻分。想當年我也曾撒嬌使性,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塵,這也是老天爺一番教訓,他叫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這是「鎖麟囊」中的一段唱詞,也是顧正秋最愛唱的戲碼。

從民國42年退出舞台,顧正秋共應邀義演20多次,唱的戲碼也有20多齣,只有「瑣麟囊」唱了8次。每次唱到這齣戲,都忍不住淚流滿面,「真是滲透了酸心處淚溼衣襟啊!」

2003年顧正秋(右)由辜嚴倬雲手中得到第七屆國家文藝獎。

顧正秋的嗓音依然清亮,她說自己現在的生活相當平淡。不過由於過去演出養成的生活作習,至今仍是標準的夜貓子。

平常很少出門看戲,倒是喜歡跟老友講電話。與她相交超過70年,從上海戲劇學校開始就是最好的同學名角張正芬,就是她聊天的對象,兩人都少出門,平日靠打電話話舊。她說,「總是聊到手酸或有電話插播,才掛電話。」

從25歲結婚後即淡出舞台的顧正秋,最後一次公演是十餘年前新舞台開台,與李寶春合演「四郎探母」,以後是否有機會再看她登台?顧正秋說家裡沒胡琴伴奏,所以平日不哼也不唱,「有戲癮,但應不會再演出了。」但她相信只要演員好,京劇絕對會有觀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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