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我也懷疑是否真正認識你,在你過世一個多月後看到你留下的書法作品,上書《五柳先生傳》:「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之局部文字,我們認識長達三十年,但也許我已不知你何許人也。
這也許是人面對親友突然亡故的防衛心理,太寒漠了,連自己也不認識自己。
死亡會摧毀肉身,也會摧毀感知,我們的知交緣於一連串的死亡,最早是你兒子的死亡、接著是你母親,我們的老師,你的丈夫…‥,死亡一點兒也不安靜,它讓我們銷魂也讓我們狼狽,直至以無感逃避。
一直見到妳的女兒,你的死亡變得具體,她是如此蒼白而荒涼,像一陣死亡的白霧,令人心下起大雪。我覺得你女兒就是我,我就是你女兒,這只存在你我之間的秘密,你女兒命名時,你說希望女兒像我,而取了「伶」一字,如今她成為伶仃孤女,如何不能是我呢?
死前幾日你仍不相信自己會死,在昏迷中偶爾一刻清醒,你對女兒說:「好想到東海的草地走走!」然後在昏迷中死去,什麼遺言也沒留下,從入院到嚥息只有七日。你的女兒慌得沒告訴人,悄悄辦了喪事,一個人躲在大房子裡不出門,就像《我愛廚房》中突遭親人亡故的少女愛上廚房,她愛上書房,沒日沒夜地整理書籍,就是不碰你的遺物,有一天她打電話到東海,告訴助教你的死訊,因為你最後想去的地方是東海,而那已是一個多月之後了,連死亡都這麼悄悄,果真是閒靜少言。
而你絕非閒靜少言,你愛高朋滿座,愛詩酒風流,一點寂寞都不願嘗,每天打扮得如花一枝,招朋引伴,從下午玩到通宵達旦,吃要吃大桌,說要說到大笑,連殺好幾攤,而那是我無從參與與知曉的生活。
我認識的你是多情多愁的書法天才,你少臨帖練字,天生寫成一筆蕭散狂草,又惜字如金,甚少出手,連展出作品都是非賣品。二十幾年前我住中興大學旁公寓五樓,每到冬天風與樓俱搖得瘋狂,你說那幅寫於五樓之頂的字正適合掛在橫樑上,書曰:「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我極愛那字,疏狂自得,不久你來索討,說捨不得。
你是何等慷慨之人,對自己的字如此吝嗇,你常說:「我再也寫不出這麼好的字了!」士迅啊士迅,我從不以好壞來論你的字,你的字就是你的人,無拘無束,蕭散自得,如此鮮活,如同此刻,你的字手足並舞,言笑如故,誰能相信,誰能相信?
但如何訴說那些無數個彼此傾吐的夜晚,你要不深鎖眉頭,要不瘋狂大笑,要把你弄哭弄笑只要一句話,說中你的心事即哭,誇你好色即笑,你愛俊男美女,愛bling bling的舞臺裝,愛梳讓你老二十歲的包頭,愛跟普普俊男打情罵俏,然後向輕度美女傾吐心事,其實你完全是口腔期的光說不練,那些香而不豔的情事,讓你眼眸中永遠有光,雙頰飛著駝紅。
去年冬天見你的最後一次,在東海的電梯前,你的背後跟著一個老帥哥,老帥哥配老美女,我知道只要這句話一定把你逗笑。
愛說笑,愛被說笑的你內心積壓著多少對於曲終人散的恐慌,或者親人突然亡故的恐懼,你父你母你子皆死得突然,突然的死突然的消失會讓人呆木而空白,不斷追問為什麼?為什麼?甚至認為死亡是自己造成的,自己是罪人。就像電影《幻之光》中的黑衣女子,生命中的親人無故消失,丈夫不知何故臥軌死亡,讓她的臉愈來愈荒寒,最後嫁到漁村,發現第二任丈夫還愛著死去的妻,她逃家到海邊,失神地跟著長長喪葬隊伍走了不知多久,看屍骨化成烏黑一團與礁岩海水黑煙糊成一團,直至丈夫找到她,她第一句問他的還是「為什麼?」,丈夫無言以對,只有海的遠處閃著光。
也許生命沒有突然不突然的問題,只有消失不消失的問題,都是會消失的,突然跟不突然有何區別,我們的生命就像海上突然閃現的光芒,你不知它從何而來,自然也不知它從何而去。
死亡本身既然無解,讓我們相信死亡的絕情,也相信死亡的恩典。
十年前你的丈夫死前住院時,你對他特別溫柔體貼,有一天不知誰送來一大束金色桔梗花,你驚呼「好美!好美!」並笑得好美,丈夫向女兒偷偷問了花名,並要她去找同樣的一束花,他想送你一束同樣好美好美的花,女兒遍尋不著。不久丈夫亡故,照遺願捐贈大體,捐贈典禮那天,你因悲傷過度又因不忍無法出席,躺在床上落淚,門鈴響時,女兒沒去開門,你起身開門,看見醫院送來答謝家屬的花束,正是一束金燦燦的桔梗花,你又哭又笑又無法相信,這難道是上帝送來的恩典,是丈夫從天上送來花束,以表達生死無法拘限的愛。
我也必須相信這樣的恩典,願你入夢來,送花來,或者送你的女兒跟你的字來。
我相信,必須相信。
(作者為東海大學教授 周芬伶)
蔡士迅,台北人,民國三十七年生,東海大學中文系畢,少有文才,曾獲聯合文學獎小說獎,著有小說數部;又書法得天獨厚,草書飛揚飄逸自成一格,為中部著名書法家,屢辦書法展;虔信佛法,常為佛寺題字。曾任臺灣日報主編、東海大學中文系講師,民國九十七年去世,得年五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