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台灣通史序〉中「老成凋謝，莫可諮詢」一句時，心頭浮現前所未有的感傷。連雅堂先生為台灣島寫史，一定費盡心力。文獻蒐集、徵考賢哲，在那個異族統治的時代是多麼不容易。許多事情經過時間的洗磨，便逐漸淡去了痕跡。曾經存在的人、曾經發生的事，大抵彷彿風中飄揚的訊息，再也捕捉不住。島上大多數人，都是移民者的後代。我的祖先渡海來台，三百有餘年矣。我所能掌握的家族史料，卻只有薄薄的一張，大約八百字。我不知道自己家族的命運，究竟是怎麼推演的。

在我十七、八歲的時候，血氣暢旺、青春飛揚，卻與血緣至親的關係最是疏離。那時我與家庭成員之間，彼此保持無知。最好誰也不要涉入誰的生活，無掛無礙。我躲進自己的世界，跟心愛的女孩每天電話熱線，氣得母親幾度想要剪斷線路。每天念很多書，參加許多團體活動，只為離家做準備。跟祖父母不再擁抱，跟母親不再牽手。他們變成我最熟悉的陌生人，我也變成他們最陌生的熟人。漸漸發展自我的時候，我也在跟親人的心靈相互疏離。一直要等到離家念大學，才真正明白自己是個擁有血緣關係的人。因為這層關係，不管天涯海角，我總是有家可回。這個家，或許會搬遷，或許會老舊。但只要血緣的依附仍在，心靈的家屋就會存在。只是離開久了，更不知道怎麼跟家人親近。

再一次擁抱母親，是在祖父母的喪禮上。那時母親幾乎沒有力氣站著，哭到沒有聲音，整個人癱軟在我懷中。母親的長輩，在她一一送行下，都告了永別。許多事情，她再也無從追問。祖父的喪禮上，倉促到忘了寫事略與祭文。等到要幫祖母概述生平，才發現部分家史已經隨著親人的亡故，無可追溯。關於祖父那一輩的生活，想要問，也沒人可問了啊。

不想訴說不想過問，不願意理解不願意溝通，是當今島上每個家族或家庭最大的悲哀。我不知道，那堵隔絕彼此的牆是怎麼一層一層疊高的。更不知道，彼此擁抱怎會變得這麼困難。如今我的直系血親，只剩母親一個了。我喜歡靠在她身邊，一起翻著舊相片，聽她說從前。

（本專欄每周二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