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走後,長久以來的思鄉情總算平復了。經過父母一番安慰後,心情也稍微開朗一些,對於屢次的落榜漸漸懂得用平常心去面對。
高中畢業後,我對分發到煉油廠工作沒興趣,於是開始計畫報考大學。
第一年成績不理想,第二年決定去參加補習,但需要兩萬多塊的補習費,當時在煉油廠上班,一個月薪資只有三千元,兩萬元是一筆龐大的費用,只好回家向媽媽要,媽媽一時也無法湊出那麼多錢,她為了要不要讓我去補習,思考了一個早上,覺得學費很貴,還懷疑我繳錢後會不會用功讀書。
午飯後,我看她騎腳踏車出門,不久她回家了,後面還跟著幾位村裡碾米廠的工人來,他們看著大客廳裡堆積半邊牆壁的稻穀,媽媽說:「這些稻穀是今年的全部收成,要全部糶掉,給小孩繳補習費。」
商人用一根空心的鐵棍插入麻袋裡面,掏出一些稻穀,放入嘴巴嚼一嚼,然後又用儀器偵測稻穀品質。父母與廠商經過一場討價還價,確定單價後,商人從牛車上拿來抬秤及秤鉈,用秤鉤勾住一麻袋稻穀,然後兩人將扁擔穿過秤紐,合力扛起,另一人抓住秤鉈及秤桿,並移動秤鉈,等秤桿水平後,爸爸將每一麻袋的秤桿刻度記錄下來,等稱完全部重量後,二十幾袋稻穀剛好堆疊成一牛車。
廠商用藤條對著牛背輕輕一抽,我親眼目送著一牛車的稻穀被運走,爸爸結算總價,大約糶兩萬多塊錢。
商人走後,爸爸僅留下零頭,然後面對著我說:「田裡一年來辛苦播種、插秧、除草,每天『汗滴禾下土』的收穫就是這些。今年的收成總共糶兩萬塊錢,全部給你。」
我雙手不停的發抖,心裡沉重的想著:「這可是一年的稻穀收穫呀!我從來沒有摸過這麼多錢!」此時剛好小阿姨路過,她很驚訝的說:「一年來稻田全部收成只糶兩萬多塊錢,而補習費卻那麼貴!繳了補習費,那往後生活怎麼辦?你爸爸真是難得出手大方,糶掉稻田一年收成,讓你去補習。」她再度勸勉我說:「農夫種田很辛苦,你要用功讀書,最起碼當個老師,以後不要再像你爸爸一樣整年在田裡辛苦工作,賺不到幾分錢。」
我從爸爸手上接過兩萬塊錢時,眼淚當場掉下來,心裡想著:「我一定要用功讀書,不能讓父母失望。」不幸的是第二年仍舊名落孫山,想再補習一年,但我沒有臉再回家向父母要錢!第三年再考,仍然落榜,連續三年落榜,父母已經對我完全絕望了,爸爸很生氣的告訴我:「考不上大學,就乖乖留在中油上班,不要想太多。」
有一天爸爸到六甲市場找一位老朋友叫李居旺,是個知名的視障卜卦業者,聽說他對命理學研究得非常透徹。媽媽說我孩童時期非常調皮,不聽教養,必須找一位八字較重的老師父來壓制,當時為了這個緣故,爸爸就把我過繼給李居旺當「契子(乾兒子)」,希望借重他的威嚴來幫忙教養。爸爸告訴他:「榮泰不想在中油做『黑手』,想考大學,但連續考了三年都落榜。」
李居旺說:「他的命我早就算過了,他沒有讀書的命,公家機關的工作是鐵飯碗,認真做就好了,輕輕鬆鬆,領一輩子薪水,政府又不會倒。」他繼續對著爸爸說:「回去告訴他不要考了,不要抓一隻蟲放在屁股亂亂鑽(沒事找麻煩)。跟他說是我講的。」
幾次落榜之後自己也感覺非常失意,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不敢回家。爸爸忙碌於稻田的「收冬下種」,偶爾閒暇之餘也會想到我。有一天父母共騎著一部舊摩托車遠從六甲到高雄找我,他知道我考不上大學,內心非常懊惱痛苦,遂把李居旺的話傳過來。
由於長期累積心中的憂鬱,一看到父母來,自抑甚久的情感防線突然崩潰,我當場下跪抱著父母痛哭一場。
待內心平靜後,爸爸安慰我說:「考不上大學沒關係,不要把那年糶兩萬塊的稻穀錢放在心裡,我們不會怪你的,你已經很用功了,認真在煉油廠上班就好了,平平淡淡的也可以過一輩子。」
我發現爸爸已經不責怪我未考上大學了。媽媽接著說:「你考不上大學,就不敢回家,我們都很傷心;很久沒看到你了,怕你想不開會發生事情,今天稻田剛收割完,馬上就帶著你爸爸來看你,你自己要保重,有空還是要回家,不要讓家人傷心。」
爸媽走後,長久以來的思鄉情總算平復了。經過父母一番安慰後,心情也稍微開朗一些,對於屢次的落榜漸漸懂得用平常心去面對。但對那「糶一牛車稻穀的補習費」,卻仍久久無法釋懷。
再次準備重考(第四年)的那段時間,我仍於白天按時到中油上班,晚上沒有到補習班,也沒有像往年那麼用功,只是輕鬆的讀,不想讓自己又有壓力。最後,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考上理想中的大學!
※註:糶〔音跳〕米就是賣米的意思,糴〔音迪〕米:買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