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奶奶過九十歲生日。面對她的子孫們,兒媳孫媳們,女婿孫婿們的噓寒問暖,她從容平靜地回答。所有人都爭著與她照相,她端坐在那裡。周遭,有祝壽賀喜的鞭咆聲,有渲染情趣的嘻鬧聲。我奶奶從到至尾,沒有笑。
半個世紀前,我爺爺死在大集體的水利工地上,是意外的車禍。一邊是被孤寂傷痛摧殘的精神苦役,一邊是載滿沉重的艱澀歲月。她帶著五個孩子,讓生命從苦難中逃出來。守寡半個多世紀的奶奶,生命歷程絕對是一條秘途。歲月,磨去了她的笑容,讓她,永遠都不會笑。
不會笑的臉,是真正被毀壞的容顏,這樣的表情,尤如精神呆滯的木偶,令人悲傷。我在求解這種不會笑的表情迷團中,驚異地發現,寡婦們,很容易成為這種不會笑的群類。
在我們村裡,有一些年輕的寡婦。楊二嬸,四十歲不到,原本是個潑辣愛說笑的胖女人,前年,她丈夫從高高的腳架下摔下來,死了。不久,她就嘴巴突出,眼窩深陷,額頭新刻的道道皺紋,強烈的訴說著衰老。她也從此失去了笑容。過年經過她家門口,瞥見她蜷縮在藤椅裡,像是睡著了。門外,拴著一隻狗,偶爾鳴叫,有很哀痛的感覺。
像楊二嬸這樣年輕的新寡,還有好幾個,有的男人是得了癌症,有的是出了交通意外,還有的遭遇礦難死的。男人們的非正常死亡,讓這些女人們,如錦如夢的年華突然枯萎,從此負載著被親人遺棄的苦痛,她們的表情永遠烙上哀傷的印記。就像魯迅筆下寡婦祥林嫂,「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彷彿是木刻似的。」
今天的遺孀似乎可以不用在禮教黑暗的鐵屋子中吶喊了。但是,這卻絕不意味著她們的斑駁血淚,從此就會消跡。還是有太多的女人,因為愛,或者責任,抑或是俗世的藩籬,命運不得不在困窘、孱弱、孤寂、憂愁、思念、沉重這些因素的捆綁下,發出滯重的喘息,以至艱於視聽,在枯守中失去笑容。
是的,寡婦當然也是有明天的,只是與漫漫暗夜的較量太過殘酷。要不,遲子建筆下的一位丈夫死於礦難的寡婦,唱的歌,為什麼只有一句歌詞,叫「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哦酘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