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邀到德州去演講,聽眾是一些寫作界的朋友,當然,他們照
例得付我機票錢。文友社一般而言不那麼富有,所以如果要付由台灣出發到德州的錢,只為聽二個小時的演講,我猜,他們大概就會打消念頭了。但我八、九月份人在加州,德加之間的機票還算便宜,他們便來大力相邀了。
我當然也很願意去,畢竟,這些人,人在海外,還肯抓起筆來寫中文,還希望跟「中文人」相往還,也算極難得了。就去幫忙搧搧風點點火吧!何況人已在加州,多跑一趟德州也就可以看作「順便」的「舉足之勞」吧!
問題來了,問題是,既然聽眾都是寫作的人,要講,只能講點行家之間的行話,否則說些老生常談又有什麼意思呢?而什麼又是行家的行話呢?我想我就去朗誦幾首自己的詩吧!我的文章,他們愛看自可去看,但我的朗誦是非得我人在現場才能做到的事。
於是我先選了一首「是哪個糊塗的傢伙?」,其詞如下:
對著火
對著因遺忘而燒乾的壺
她俯首,誠心誠意地致歉
「對不起,在我抽身去寫詩的時候
原來以為
那些句子總共只有三行
等筆尖落紙,才知道
每一行都是幾世幾劫的起滅
每一筆半劃都有千山萬水的遲疑。」
壺說:
「罷了,我徒勞無功,是你害的
我且饒了你
只是有一件事令我稀奇
究竟是那個糊塗的傢伙點著了一把青焰
把你燉在那裡
卻又忘了為你關上火呢?」
我為什麼選這首詩呢?其實,我想說的是,寫作大概而言可以分兩類,其一是偉大的、莊嚴的、神聖的、可以驚天地而泣鬼神的,但這類作品並不多。想想看,人家天地豈可日日為你而驚,人家鬼神又怎麼能時時為你而泣!那真是要天下大亂幽明兩傷啊!所以呢,大部分的作品是另一類,這一類寫的只是現實生活中的雞毛蒜皮罷了!莊子說:「道在矢溺」,放在寫作法則裡也可說得過去的。能把現實中的茄子燒成名肴才真是好廚師呢!
我在現實中所碰到的事非常簡單,我不小心燒乾了壺,心中懊喪,於是展開一場人壺對話。壺燒乾了,這事人人會碰到,但要以它為題材卻略顯庸瑣。這時候,恐怕就要添一點東西,那個東西在詩經時代就有人用了,那手法叫「比興」。春日水鳥關關而鳴,吟者因而想起自己的夢中情人。桃花灼灼,令人嘆息易凋的青春。壺燒乾了呢?壺燒乾了讓我想起自己,一度被上帝點了火,卻又被上帝忘記,於是一直燒一直燒一直燒,忘了自己的年齡,忘了自己的健康,愣愣的一路被燒下去。這首詩因為是在自嘲,(不是罵人),所以可以挖苦得深一點,我所希望達到的目的是在可笑中有其悽涼,在悽涼中有其灑然。當然我最最希望的還是讀者能夠由壺讀到人,由人想到己。
其實,什麼都是可寫的,什麼都是可以產生聯想的,劉基從一枚柑子談政治、談名實(編按:指〈賣柑者言〉),柳宗元從一個駝背園丁的種樹之道而想起管理學(編按:指〈種樹郭橐駝傳〉)。
如果執筆者都能寫出〈奧德賽〉、〈伊利亞特〉或〈離騷〉,當然是好事,但能「順便」寫點貼身事物也未必不能千古。
「順便」舉個例,我對我的聽眾說,像我來演講,其實也是「順便」之舉,大規模的有系統的演講計畫很好,但因緣際會不到也就做不成。寫作也一樣,看到什麼就「順便」寫什麼,這可能不是最好的勸告,也許我該勸大家如賈島詩中說的「十年磨一劍」,或如左思十年成一賦(編按:指〈三都賦〉)但我寧可勸大家取法乎下,在小砧小俎上施展些小小的手藝。畢竟,治大國和烹小鮮的主事者都各有其尊嚴,各有其勝境。
重要的是,把我們遇見的小事當作生命中的巨大經驗,好好的、準準的、深深的、狠狠的把它寫出來。重要的是,不管是已經被燒得乾乾的壺,或久久尚未被端出來的甜點,都能對我們的人生有所啟悟。你仍在癡等著偉大的題材出現嗎?你仍在期待自己驚天地而泣鬼神的振臂一麾嗎?小心你的筆會在守候之際枯乾皴裂。而且,在我們設網捕捉小野兔的時候,說不定也可以捕到一隻碩大的銀狐呢!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