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你我在青海國際詩歌節相遇，一方面，驚喜於這突來的因緣，一方面感嘆不知覺中我們已經被時間拋棄了十六年。其中偶有書信往返，其餘都存留於想像的空白。

但你的舉止面容彷如昨日，仍在訴說時間無法干預的默契。於是，語言不必前言，立即進入思維的核心。過去如何，家人安好，是自然的問訊，不必修辭。看到你講到女兒的傑出，妻子的成就，眉宇之間，散發出北方秋涼的前奏，但有如春風。

重點當然在你本人。你幾年來對文明的觀察，所成就的幾近三十萬言，即將問世。我知道你對文字的尊重，書寫必然字字珠璣。不盡然是文字的華彩，而是思想結晶透過意象的璀璨。語言必然沉靜，因為是思想沉重的無言。所以，你在三十萬言要展現的，可能他人百萬言都只能含糊帶過。面對語言，我們彼此共通的體認，讓時間與空間廣大的間距，似乎變成彈指的間隙。你我還是當年的你我。

你問起觸動我吃素的緣起。過去，這段不值得為外人道瞬間，只是心裡一片不願失去光澤的落葉。但我有意簡化的敘述，已經讓你的心湖起了漣漪。你畢竟是容易被感動的人。所謂感動，是你對生命細微處敏感。其實，對人生的敏感，才能對語言敏感。對語言敏感，才能對語言尊重，對人生尊重。這也是我們共鳴的感知。雖然這樣的共鳴，在當下的現實世界，已經不易引起迴響。

還記得那天我們夜晚的行腳嗎？我們在來回穿梭的車陣中製造語音，試圖填滿十六年所製造的空隙。我們在語音的空隙裡問訊路人河邊的去處。要去的目標並不近，但路兩旁的景觀卻匆匆朦朧帶過，因為我們一直沉湎於語言之路，所看到的盡是思想的意象風景。我們驚訝於十六年前的語言，今天似乎再生，我們更驚訝，十六年來能在彼此的語言找到韻律與和聲的是，仍然是孤伶伶的你我。

我在你的語言裡，看到你文化的構圖，是詩心與詩學的化身。我知道一部有文學身姿的哲學思維即將鏗鏘有聲地誕生。假如文人反身自問此生之旅帶走什麼、留下什麼？你以此部論著回答，已經是沉默的巨響。

而你所關心的是，在島國是非顛倒的情境下，我如何開展荊棘的詩路。如此提問，你說，是因為我是你極少數想要研究的詩人。但你的問題一瞬間將島國過去七、八年來文人的委屈化成細雨。青海湖反映藍天白雲的見證，是自然有意無意的反諷。我的回答正如我的詩路，也充滿反諷。詩不是詩人關在象牙塔的自我陶醉。因為有了垃圾，因為有了空氣污染，我們所以寫詩，因為有了掏空社會倫理的政客，我們更能寫詩。仰望蒼穹，繁星在高原的閃爍，所映照的，不也就是當年天安門血腥的歲月？海峽阻隔，政治相傳，原來同一個命脈。為此，我們都大聲發出苦澀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