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的生活缺乏詩意,故總覺得索然無味。我欣賞香港人的慧才,即使說他們給人的印象相當表裡不一,依舊讓人精神振奮,因為知覺到他們個個都有清醒的智力在運行。生活裡有詩意,他們的多元裡有主調,他們雜中有序……至少他們有一種奇異的美,我們可以用舊詩詞來形容,那就是「斜陽暮裡杜鵑啼」。
他們很有平常的生活韻味,讓我們想到「人間」,不是「天上」,而我們要住的當然是「人間」。這個人間充滿人的聲音,它們當然不是「雲雀」的鳴聲,我們倒寧可說是「杜鵑」的啼聲。
香港人寫的生活詩可說是「五香紛陳」,他們不喜歡「形而上」的東西,因為在那個空間裡他們是呆不住的,那個空間無嗅無味,當然就乏趣了。所以他們追求現實的東西,因為那才是最牢靠的;只是假若有天忽然間那實際的東西被剝奪去了,他們就會顯得無依。因此詩還是最聰明的為文選擇,可寫的生活事沒有了,還是有個「無形」的空間可以耽留,心思意念也不至於流離失所。
香港雖然暮色沉沉,仍有新的晨色令人憧憬,只是新一代並不那麼純粹,那麼風雅,他們有普羅階級的意識摻入,宛如斜陽裡的杜鵑聲,但我們還是能分辨得出來,它們是清醒的鳴叫,在參差不齊的眾聲音裡,在那麼受限的範圍裡,此端杜鵑啼,彼端立即聽到了,也就惺惺相惜地,合群地回應那鳴聲。所以香港始終給人的印象就是,他們是同屬於一種夕陽的色調,只是有活潑充沛的杜鵑啼,讓他們這新的一代對未來充滿合一的應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