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賞導演張藝謀二○○一年的舊作《我的父親母親》。電影開場不久，我就明白了，張藝謀之所以能有今天中國第一大導的席位，主宰二○○八北京奧運所有表演重任，還能得到充裕資金拍評價兩極的商業大片……，是因為他曾拍過如此令人折服的「小」電影「大」作品！

《我的父親母親》小成本、小故事，卻是一部撼動人心的感人之作。對於偏僻鄉下的環境和風土民情的理解、家庭的建構（單親的、一胎化的）、時代改變婚姻狀況（從媒妁之言走進自由戀愛）、傳統的變與不變（母親堅持抬棺回家和漏夜親手織布蓋棺）--當黑白影像處理的現在，回到彩色影像描述的過去，故事娓娓道來，一切的堅持，都找到了具說服力的註腳。

這叫三合屯兒的黃土高原小村裡，來了第一位「先生」--教師駱長余。由章子怡飾演大字不識的村姑田招娣，家中有個哭瞎了眼睛、卻什麼都聽得見的寡母--他們婚後生了小村裡有史以來唯一的大學畢業生「生兒」。駱長余為了招娣而留在小村教書，一教四十年，是村裡唯一一間教室的唯一一位老師。

在生兒的回憶中，母親最愛聽父親念書的聲音，生兒回鄉奔喪時，對父親說：「聽了四十年還聽不夠！」戲頭戲尾不斷出現，教室外面側耳傾聽的招娣，從年輕到垂老。

教室內的狀況，劇中只用聲音表演：「能寫會算，是件好事。念」「見今習古、知天知地。念」「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念」「東西南北、四方天地。唸」「長幼尊卑、句句有禮。念」「人生在世、要有秩序。念」--那是駱老師為學生上語文課之前，領念自己寫的「序」。

每一句之後，脫口說出的「念」，最是傳神，學生跟著覆誦，以最傳統的方式，帶領著孩子們「讀」書。大陸語文教育重「讀」，再鄉下也不例外，確簡單而有效。

生兒說著父母親的故事給我們聽的人，他的口白說得好，故事更加動人好聽！加上「聽聽吃得多香」（瞎眼姥姥說）、「把心都操碎了」、「爸說：媽當年站在門框等他的模樣，就像一幅畫……」這些有滋有味兒的對白，在張藝謀最重影像的電影作品裡，具有畫龍點睛的效果。

無論是在張藝謀的山西老家或是雲南山區，他總能將大地最美的一面，在電影中自然呈現；《我的父親母親》四季景致各有其美，大雪在外、炕上來去更對比家的溫暖；前井後井打水，和全村合力蓋教室、吃公飯，見識另一種生存的情趣。

最令我難忘的是，那只砸碎了的青花碗--姥姥找了鋦碗的匠一弦一弦的補碗，招娣打開碗櫃發現滿碗補丁的鏡頭只因那是長余用過的，盡在不言的淚雨中。看到這裡，豈能不為這平凡人間的深情共振而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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