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讓很多活動限制在室內，室內與室外一瞬間變成截然不同的世界。雷雨聲勢驚人，但只要草皮還能存活，只要花園的填土不再下陷，聽習慣了有時覺得有點虛張聲勢。雨聲有時以風聲做為前奏，屋簷沉重的大風鈴終於演奏出雨季的序曲。

序曲所迎接的是雨中的訪客。有幾隻麻雀飛到有屋簷遮蔽的草地上。他們看來是為了躲雨，但細看卻是為了覓食。原來他們在草地上探尋生命的軌跡。草地上近日來出現不少小坑洞，麻雀聽到草皮下其他生命的呼吸，那是蚯蚓的天地。此時，雷聲乍然停止，也許蚯蚓已經感受到雀鳥威嚇的身姿？生命大都以他者的生命維繫生命。這就是娑婆世界的蒼生。

接著到訪的是，這棟新房子的營造商李先生。房子落成，有一些瑣碎的事要收尾，而收尾的動作總隨著季節忽晴忽雨斷斷續續。如今一切似乎已經就緒，雨天是最好的驗收。當然有一筆尾款要付，細節如何？數字多少？突然的閃電讓收款的單據反光，雷鳴讓言語瘖啞。風鈴當然不忘趕上應有的伴奏。在叮噹的恍惚中，我們談到一條蛇的故事。

就在早上，妻子突然在廚房大聲叫喊「阿彌陀佛」。我匆忙趕過去，她結結巴巴地說，有一條很大的蛇從屋簷下閃過。也就是說，有一條蛇闖進院子。這是晴天霹靂，幾近寫實與超現實的隱喻。想必霪雨淹沒了蛇的洞窟，牠們必須另尋居所。這時電視螢光幕上，洋基隊正在進行連續性的屠殺，觀眾席上嗜血的吆喝伴隨窗外雷雨的聲響。但我們已經退出那些聲浪，因為我們的血液好像瞬間凝止。

我撐著傘，拿著一根登山的藤柺杖去雨中探尋蛇的行蹤，但心裡一直無法確定真正面對牠時，如何作適切的反應。車庫是最可能「藏」所，但是沒有牠的蹤跡（我是失望呢？還是鬆一口氣？）。在屋子兩邊的種植、與堆積的容器、石器中尋找。也沒有。突然，似乎在第六感的召喚下，我猛回頭，並且隨即冒出一身冷汗，因為我差一尺就踩到牠的身上。牠卷曲在一個陶罐與石磨中間，上面一株不大不小的桂花樹，似乎為牠撐了一把傘。

想起來覺得反諷。當時花園大量種植桂花，據說是為了防蛇，沒想到現在蛇卻以桂花為庇蔭。也許是失錯的雨水打亂所有自然的生序。蛇靜止不動，似乎知道人們在尋找牠的行蹤。也許牠比我們心懷更大的恐懼。可是牠的靜止沒辦法遮掩牠龐大的體積。蛇身斑紋錯落，粗壯有如拳頭。母親說那是龜殼花。我們更不敢造次，在凝視中嘗試條理思緒。

最後我們找到消防隊員來抓走。他們說，這是錦蛇，無毒。我們露出笑容，並叮嚀他們放牠走，不要傷害牠。但是此時，李先生的笑聲清澈響起：「這樣，消防隊的人又有一頓口福了。」就在那一剎那，我們意識到自己是另類兇手。「但他們說會放生的啊！」我們心虛地辯白。李先生微笑說：「他們當然都是這麼說的。」

黃昏，雨不曾停過，妻一再難過地說，這是牠們居住地，我們蓋房子，趕走牠們，卻又奪走牠們的性命。吃素多年，蚊蚋蒼蠅除外，從來沒有這麼強烈意識到自己在殺生。懊悔，罪惡感，伴隨桂花下卷曲的斑紋，一直在意識裡翻轉。夜晚即將來臨，是否有一長惡夢在等待？時間緩緩流過，風鈴悠悠地在淅瀝的雨聲中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