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應是快樂雀躍的日子，他坐在捷運路口以垂憐的眼神，冀望進站的旅客能夠看見那張醒目的告示，施捨他些微的金錢。人們心中寂寂，眼光裡透射的冷淡輕輕從腳步裡回踢。在松山車站的天橋，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上演日復一日的吉普賽式的黯淡生活。捷運站的他與天橋的他，只是底層邊緣族群的縮影寫照，在冷冷的人際漠漠詮釋「悲歡離合總無憑，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的生活悲劇。

投下硬幣的同時，我問自己一個問題。若這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們，投胎之前，若能在天界預見塵世生活的光景，當自己的人生布景跳躍到當下的獨影街頭，從垃圾堆裡找食物時，是否還樂意成為胚體？這是很詭譎的難解題。「人是萬物之靈」，若此「靈」在活生生的人間，成為視而不見的隱形人，情願嗎？甘心嗎？

下午六七點，從捷運西門站走出，當一群人魚貫地穿越車站時，地上一個四肢萎縮，一條布繩綁著他的脖子與一個參差放著一元、五元、或十元不等硬幣的塑膠籃子。他正在真實地自導自演獨幕的悲情戲。眼神呆滯而遲鈍，他是人也是蜉蝣，他不說話，只是喔喔啊啊的，發出一些別人聽不懂的怪聲。

無言徘徊，黯然銷魂，君不信向西風回首，百事堪哀。要活著有點樣子，一個人，就要一次又一次忘了自己，又記得了自己，忘了又記起，記起又忘得，這就是人生。它不是一條從這裡到那裡的直線，而是一個圓圈，從這裡出發，再回到這裡。為了要活著，這些流浪的子民，他們立足點又在哪裡呢？誰給答案？他們的父母呢？

悠悠歲月中匆匆走過不少人，他們總是會被人想起或淡忘。被人淡忘，未必不是一種幸福；被人想起，又未必不是一種悲哀。幸福或悲哀，其間的分別在那裡又在哪裡？我說不清楚。會有說清楚的時候嗎？或許永遠就是如此。這群人的心聲是否就藏了一輩子，每當在街頭步步走，就將無言之痛路路拋。

星雲大師曾說過，「隨緣不是隨波逐流，而是珍惜當下；當下不在他方淨土，而在內心一念。」大師說得極是。人生是百階台階，拾階而上，走走停停，每一階都有花有草，有明有暗，一階是一年，低潮與高潮，歡笑和嘆息輪流交替。我們的階梯或許難爬，這些在邊緣地帶苟安的人們豈不更加慘澹？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在某個程度上，人群之中的我們，也是異鄉客。流浪的子民的棲息處就在騎樓、街角、或荒廢的空屋、公園裡。世事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難道他們不想改善生活品質，不想有一個安居的所在，有一個可以寄托的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