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有那麼一個大白天，我可以在華岡學園不為什麼地自在行走。

我把車停在大忠館（藝術館）前右側停車格上，倚著車身環視周邊，除了曉園，以及更遠處的大孝館外，一切都那麼熟悉，和三十餘年前常在這裡活動時的景觀完全一樣：大典館和大忠館僅隔一片小小廣場相對著，再過去應是大義館，現在的位置是看不見的，但它身旁的大賢館、大倫館都在視界之內聳立著。

大忠館一樓的實習銀行，銀行後面的會議兼交誼廳，以及最裡面，潘重規、張立齋、胡蘭成幾位大老曾經住過的貴賓室，全都消失了，現在是設備新潮的數位學習中心；再下一層我沒去看，但我知道，我愛流連的華岡書城以及特愛來此寫詩作文的華岡餐廳，也全都不見了。我不敢問上一層的禮堂兼表演廳是否依然。

大典館一樓的郵局也仍在，只是門面改得比較新穎明亮，然而這個「典」字所顯示的「典冊」意義已經改變，它原是用來當作圖書館的，是我一身人文知識養成最重要的一個場域，如今是文學院所在，母系就在五樓；然而怎麼看都不對勁，明明是藏書樓的空間設計啊！我環行在層樓間廊道，竟有一種迷失之感。

沿著大典館側來到大賢館，原來老舊的建築，裡裡外外都翻新了，每間課室都極明亮。我初來華岡時，這裡是女助教女研究生的宿舍，門禁頗嚴。華岡人中我結緣最深最久的白正華助教就住在這裡，她家在台中，我高三的英文老師是她的大姊；在我離家最初的一兩年，正華姊讓我免於身陷孤獨情境，甚且因她而走進雙溪新村的獨廬，親近史紫忱老師，終至影響我一生。正華姊烹煮中藥，端到圖書館一樓大學字典編纂處給我醫病的情景，是我在華岡最深的記憶。

接著便是大倫館了，現在還是女賓止步的大學部男生宿舍。我從側門進入，叩第一間的門，應門的是一瘦高男孩；一間四人的小房間，除了床換過以外，幾乎沒什麼變化。我告訴那男孩說，我在靠窗左側的那一張床睡了三年；一般來說，每一年都要換房間，但我房裡同住一位坐輪椅的同班同學，在到處都是障礙空間的一九七○年代，他只有這一間適合居住。

然後我探頭看了一下這「倫113」對面的公眾浴室，還是從前的格局，只是設備新了；我想起了青澀的當年，燈光微暗，一室陰濕，兀自披讀自己細瘦的青春，彷彿間三十幾年就過去了，肥了身軀，瘦身成了比閱讀經典更重要的事。想著離去，我自己都笑了。

然後我繞了一圈亦雄亦秀的後校門，去看了日愈荒涼的陳氏墓園，回到停車處，在創辦人曉峰先生的長眠之地酖酖曉園駐足，聆聽山風，懷想他老人家從南高出身到華岡興學，越陌度阡，一路迤邐而來的歲月之滄桑。

從後門驅車下山之時，我竟忘了去向百花池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