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望這些高僧大德，我走在歷史的長河尋根，我看著正在植樹的園林，這些水杉、銀杏、桃花、李花、瓊花等樹苗何時會長成開花？





當我坐上洛杉磯飛往上海的班機，也象徵我在南加大的進修提早結束了。我飛向另一個世界，只因師父的一聲召喚：「我帶你回宜興祖庭。」

十幾個小時的航程，思念與時空交錯。我已半年未見師父，想到去年四月在杭州參加「首屆世界佛教論壇」時，曾和師父去過宜興，當時我還拿著《人間福報》在工地拍下歷史性的照片，祖庭才動工，福報也登陸了呢！

師父十二歲隨母親到南京尋找戰亂失聯的父親，卻因不經意的一句承諾跟了志開和尚在棲霞寺出家。志開上人在宜興還有個「大覺寺」，二十歲時師父表示想回祖庭禮祖。師公很感動，想到一個年輕人不忘本，當下帶他回去，甚至後來讓他去擔任大覺寺派下的白塔國小校長。師父說他第一次回到祖庭，非常激動，想到是自己師父的廟，雖不能與南京棲霞寺大廟相比，但那是有傳承、有法脈的「家」。

從上海到宜興，車行於現代化的高速公路，想到李白送別友人孟浩然的詩：「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煙花：又稱瓊花。中間一球像滿天星的小白花，周圍八朵小嫩黃白花，春天四月開花，果真是世間少見之美。我想，因為整朵花很像釋放的煙火，花期又短，如煙一閃，才叫「煙花」吧！）現正是農曆三月，江南一片春光，我們不須乘船，三個小時就到了。

下了嶄新的高速公路，看到咖啡紅底白字好大的指示牌，寫著「大覺寺」，我的心跳動著，像孩子般處處好奇問師父當年的情況。師父說：「那時交通不便，搭渡船、走路，兩天才到。你看，大覺寺就在前面那座山裡，有一片竹海，旁邊有個水庫，進山的這條路叫『佛光路』，第一次回祖庭的人都要三步一拜進去。」我說：「好嘛！你們就把我在這路口放下，等我在竹林裡迷失時，讓我體會什麼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長老們笑說：「今天先饒了你。」

在此開山的男眾法師向師父接駕後，我們坐在「雲水寮」（其實就是工寮）庭院，喝著茶，恍如隔世。我看看眼前展示著建寺的模型和圖示，有點疑惑？就像《維摩經》裡舍利弗懷疑佛陀說的淨土在哪裡？師父似知我，即問：「永芸，我們的大覺寺在哪裡啊？」我坦言：「沒看到啊！」師父未做休憩，隨即巡視工程。往山裡走，當我看到一大片正在施工的建築，鋼架、怪手、推土機、大卡車穿梭，我睜大了眼睛，師父說：「看到了嗎？這才是我們的大覺寺喔！」

我一向早起，翌日清晨五點半，見師父已獨自站在庭院，我去叫了侍者，推著輪椅，和師父去巡山。走到山門外的水庫，在長堤上眺望，想到乾隆皇帝下江南，在金山寺望著長江，問：「這江上有多少條船？」禪師回答：「只有兩艘。一是名，一是利。」

我幾次陪侍師父走路，師徒如父子，漸漸也能體會老人家的心情。六十年前，二十歲的青年僧，來了、走了，感念師恩，經過一甲子流離顛沛的歲月，佛教在他的一步一腳印下，五大洲處處開出蓮花淨土。如今，這八十歲的老人站在自己法脈血源的土地上，把佛法帶回家鄉。這不是世俗的「衣錦還鄉」，而是「落葉歸根、回報師恩」，是一份心念大願。

師父從小奉獻佛門，一心想為佛教培育僧才（而有十六所佛學院，及一般的幼稚園、小學、中學、大學）。想為佛教辦電視台（而有人間衛視）。想為佛教辦一份報紙（而有人間福報）。他最後希望在自己出家的故里復興祖庭，今也實現。他走在這曾是少年時代孕育他的土地上，我知道，他必是百感交集。（大覺寺：建於南宋，清乾隆重修更名「集賢大覺寺」，道光年間，廣法法師任住持時更名「白塔山大覺寺」，民國志開法師住持，文革時被破壞至今，二○○六年星雲大師復興祖庭。選在宜興西渚鎮橫山水庫旁，佔地千畝，依山傍水，翠竹環繞。）

揚州出了兩位大和尚，唐代的鑑真大師不畏艱難，將佛法弘傳日本，近代的星雲大師更是將佛教分燈五大洲又回歸祖國。在揚州大明寺鑑真大師的道場，我們也建了鑑真圖書館。

我仰望這些高僧大德，我走在歷史的長河尋根，我在剛鋪好的柏油路上三步一拜朝山。大覺寺第一期工程初成，鑑真圖書館也將竣工，我看著正在植樹的園林，這些水杉、銀杏、桃花、李花、瓊花等樹苗何時會長成開花？

他們說：明年春天。

明春，讓我們到揚州來看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