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長野縣池之平已近黃昏時刻,薄薄的霧氣不斷從四週籠罩過來,巴士的玻璃窗彷彿被水氣貼上一層冷冷的半透明紙,轉眼之間,車窗外的景色,形成一幅幻化的水墨風情。
遠處的山巒悄然成為一座空中樓閣,隱約透露著空虛的影像,使我心頭不禁寒慄起來。
奇怪的是,從黑部湖下山的路程,前一刻,天空還漾溢著黃昏時分的少許金黃微光,不過片時光景,當巴士進入這個名叫池之平的山區,天候即刻說變就變,霎時之間,初秋的景象形成冬的一片冷冷寒意。
就要下雪了吧!
秋雪?沒這個道理。
然而,就在眼前,這一口寧靜悠然的白樺湖,被整片濃霧搭罩起白茫茫的水氣,遠遠望去,好似一幅冰冷的繪絹。
我從巴士車走下來,顧不得導遊張羅同行旅人,如何前往即將下榻的池邊飯店,旋即一人拿著相機,悄悄走進湖邊。
是的,我不是那種遵守規矩的人,團體旅行中,上車、下車、集合的規矩,常常使我忽略掉對於景物的由心端詳,一旦得空,我便趁機抓住僅有的少許時間,主宰自己的行動,偷它一點兩點美麗的光景。
這平靜的白樺湖,在霧氣之中,顯現得好比與世無爭的畫中湖,就在我落腳的湖畔,水邊白裡透著淡黃的白樺樹,緊緊繫住霧氣水滴,使得整片白樺樹愈加顯得明晰亮燦;那疏疏落落的水滴,宛如畫中難以著色的透明色澤,在黃昏的微光中顯露晶瑩剔透的明亮,舉頭仰望,我像看見那些霧中形成的小水滴,在白樺樹上飛舞;然後,從上一片葉心滑落到下一片葉子,凝結成一顆顆小小的銀光色露珠。
就是湖畔這一排、這一片白樺樹,景色清新得使人目眩不已。
我打定主意,萬一被導遊發現我離群索行,我也不會和他起口角衝突,白濛濛的霧中,就讓他當我是一個隨興的透明人,和往常一樣,我只消自顧自的抓起相機,四處取景拍照。
霧中白樺湖,那湖面悠然圈起一陣又一陣淺顯的漣漪,在陰沉沉的秋空微光下,閃爍發亮。真是奇特,那夕照即將消失的一瞬間,微光特別柔和,特別具有詩情畫意的優雅感覺。這種感覺曾經有過,那是某年在近畿的琵琶湖邊的一段旅情。
那一年秋末冬初,我跟隨父親,以及父親的日本友人,年輕時代的松木明先生,一起到過琵琶湖畔賞景,我被琵琶湖紛落的早雪吸引著;湖水差些結冰成雪的琵琶湖畔,沿岸的枯木細枝掛不住雪片,紛紛掉落在我迷濛的眼前。那是我第一次與雪相遇,我被這層早雪飄落在櫻樹枯枝上的美妙姿貌感動,著實忘掉湖畔冰冷的天候,只一心把玩白雪飄瀟的莫名興奮。
就在那一天,就在琵琶湖畔,個頭矮小的松木明先生,當著父親面前,認我為契弟。像是從琵琶湖清冷的湖面,偶然長出來的櫻樹一般,我成為一個年輕日本男子的契弟。
匆匆二十年,父親走後,我再也沒機會跟松木明先生見面。在長野縣的白樺湖畔,忽然想起對我禮遇有加的松木明先生,我像碰觸到不堪回首的歷歷往事那樣,神情頓時穆然不已。
這實在是一件難解的往事,隨著時日推移,我並沒能按照父親的期望學習日語和日文,現在,父親也已昇天作仙十餘年了,契兄契弟的盟約就像雪飄落地一樣,沉澱在我心裡很長時間,愧疚的心理,不知不覺間,孕育成遺憾的心頭事。
這時,白樺湖起風了。
我依稀聽見有人從池之平飯店前的階梯喊我的名字,一定是催促我上樓領取住房鑰匙。
今晚,池之平的溫泉能否溫熱我戀棧琵琶湖的想念心情?
突然,幾片白樺葉姍姍掉落在我走回飯店的路前。
霧,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