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心靜

圖／林存青

第一次擔任駐館藝術家，在日本唐津，有一百二十多年歷史的木造和式旅館──洋洋閣。

剛到第一天，去年蒞臨個展的社長大河內明彥，從長長的玄關走出來迎接，灑了水的石板地在陰暗中發光，呈現谷崎潤一郎所謂日本獨特的「陰翳美學」。洋洋閣對傳統的堅持藏在細節裡，玄關的竹簾採用京都工法，一端有竹節，相鄰的沒有，尾端則相反，因此，要找到長度一致的竹子編織竹簾，煞費苦心。

大正時代的老建築與二十年前日本建築師柿沼守利設計增建的房間，完美融合在一起，每個房間都是獨一無二。

第四代社長當初繼承的是一間面臨生存危機的老旅館，早稻田大學畢業，曾經到箱根的富士屋飯店工作兩年，在他戮力革新下，雖然沒有溫泉，洋洋閣以松樹庭園和名家陶器藝廊知名；五十多年來，接待過各國貴賓，成了外國人了解日本文化的窗口。

九年前，騎協力車環中國海之旅途經唐津，初識的基幸庵主人伊東幸子，知道我們喜歡陶器，硬留下趕路的旅人造訪洋洋閣。當時，不僅愛上質樸內斂的唐津燒，對每個角落都像一幅畫的洋洋閣，留下深刻印象，短短幾句，知道彼此同是為了追尋傳統之美，勇於創新的人；我是透過文字，一字一句，以愚公移山的傻勁，在紙上重現珍貴的文化遺產，傳遞穿越時空的感動。

本只是旅途中的邂逅，經過數次千里迢迢互訪，結下不解之緣。此次，大河內社長熱情邀請，希望我以藝術家的眼、詩人的心，再訪洋洋閣。

擔任駐館藝術家，最大的不同是時間。以前，身為旅行作家，有採訪壓力，每天都是滿滿的行程；現在，沒有付出或得到什麼的義務，時間都是自己的。可以關起門來，用彩墨盡情揮灑心中的圖像；或是參加茶會體驗「茶禪一味」，布置茶席分享台灣茶藝；也可以在俯瞰整個庭園的窗邊，什麼也不做，閒坐聽松風。

洋洋閣每一個房間都有典故，我們的房間可以眺望鏡山，名為「領布振」，來自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松浦佐用姬告別領兵出征的情人大伴狹手彥，跑到山頂揮舞領布直到看不見兵船，忍不住悲傷，哭了七天七夜，化成一顆石頭，永遠在情人遠去的大海守候，因此山形如領布的鏡山，又名領布振山。

社長夫人大河內はるみ用心地在房間內布置了領布振主題展，展示相關的書畫和古董，看我在房裏拚命作畫，社長夫人拿出空白的日本畫仙板，拜託我以「領布振」為題發揮創意，瀏覽滿室古物，決定以四處綻放的紫陽花及釉色的光澤，勾勒領布振山，為古老傳說注入新意。

最後一天，造訪每個房間，流連忘返，深感社長夫人不只是說故事的人，她是一個創造故事的人。

在名為「近松」的房間，近松門左衛門是她口中「日本的莎士比亞」，寫了很多淨琉璃劇本。社長夫人蕙質蘭心，在壁龕布置經典劇碼的掛軸和扇子，櫥櫃放了人偶和手繪圖，甚至還有英文版的忠臣藏，她指著炭爐改裝的桌子，露出頑皮的笑容說：「那是武士刀柄，從我先生的收藏……偷拿來的。」

原來大河內社長負責硬體，軟體由社長夫人創造，她常常在雜誌撰文，也上電視節目介紹日本傳統，有深厚的文化涵養。

感謝她百忙中抽空導覽房間，最後，請她到我們房間，拿出前一天深夜完成的作品，她一看，喜不自勝，馬上把原來的古畫換下來，直說她不滿意那幅影印的古畫卻沒有更好的選擇，「這個房間完整了！這幅新畫點亮了角落！」看她興高采烈的臉，深感榮幸，在這個向世界展示文化的房間，留下一個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