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阡陌

傍晚時分，飛機降落在香格里拉機場，年輕的藏族姑娘拉姆導遊引領我們一行八人上了中巴。車子奔馳在寬廣的柏油路上，一路往香格里拉市區前進，穿過水泥建築的平房和高樓，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眼前出現聚攏擁擠的木造房子，拉姆告訴我們進入古城獨克宗了。車子在蜿蜒小路間顛簸穿梭，微微燈光從低矮房舍縫隙穿透而出，溫潤柔光讓遠來的我們感到親切溫暖。暗黑中，車子在一家餐館前停下，穿過狹窄小門，進得裡面，團團圍桌入座，桌椅烏黑油亮，在在顯露出歲月痕跡，連招呼的店家老闆，也彷彿從遠古穿越出來的人物。小餐館裡僅有的四張桌子擠滿客人，起身回轉都覺困難。店家陸續端出犛牛肉、山豬肉、蒸蛋和青菜。分量不多，卻是香甜可口，大夥客氣地讓著吃，有經驗的同伴還說海拔高、少吃些。

飯後上車，車子在石板路上喀窿行進，幾經彎彎轉轉，終於來到古城中心的「茶馬古道博物館旅館」。這裡屬於雲南迪慶藏族自治州的香格里拉市舊城區，海拔有三千八百公尺高。下得車，凍極，面頰刺痛，呼吸開始出現困難。領了鑰匙和行李，房間在三樓，每跨一階樓梯都氣喘吁吁，頭痛欲裂，還得把行李往上拉，花了將近半個鐘頭才抵達房間。房間寬敞典雅，室溫十二度，開了暖氣，溫度慢慢上升，才漸漸感到溫暖。兩人謹記拉姆的叮嚀，不敢洗澡以保持體力。

簡單梳洗後，早早鑽入被窩，將兩個枕頭疊高，饒是這樣，耳邊還是響著心頭砰砰猛跳的聲音，晚餐吃下的食物在胃裡衝撞，令人反胃欲嘔，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腦海浮現出以前也曾經歷過輾轉難眠的高原反應經驗。四十歲那年，跟他在祕魯的高原城市庫斯科，當時浩浩蕩蕩二十多人，住進旅館時，旅館貼心地準備了瑪黛茶鼓勵我們多喝，可緩解不適症狀。略事休息後，為了把握時間，大夥慫恿年輕導遊帶我們出門參觀去。漸漸地，有人喘得走不動了，只好就地坐在古建築前等候；有人頭痛欲裂，頻頻作嘔，只好雇車回旅館休息；我們夫妻暗自慶幸，能夠行動自如，在高原古城爬上爬下，行走了大半天。晚餐開心地飽餐了一頓，還品嘗了當地啤酒，心滿意足地回旅館，痛快洗了熱水澡，準備好好飽睡一覺，無奈，高原症找上門了。斜靠著床頭，心臟擂鼓般咚咚猛響，腸胃開始翻攪，起來吐了幾次，方始休歇。兩人聽著彼此的急促呼吸應和聲，半閉雙眼苦熬到天亮，當天去到海跋較低的馬丘比丘，才得擺脫了高原症的不適折磨。

還有一回是臨近耳順之年的春節，遠飛的兒女難得歸巢，全家去尼泊爾山區健行。一晚投宿在瑪法一家民宿，深山裡物資匱乏，硬邦邦的棉被難以保暖，加上高海拔，整晚心頭砰砰跳，腦海一片空白，就是無法合眼。愈是睡不著愈想上廁所，折騰了一個晚上，終於捱到了曙光初照。如今回想，表面上是因為地理位在高海拔和天候寒凍等外在因素，更深一層的原因是長年對兒女的懸念，此刻盼得全家人團聚，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驚喜慌忙中，竟不知該如何安頓，只任由它不斷砰砰跳動。

第二天寒凍加上無眠，整個人昏昏沉沉，心情盪到谷底，不想繼續走，索性耍賴起來，脫隊獨自邊走邊流淚，恨不得欲將多年的擔憂牽掛，一股腦兒傾洩而出，還諸壯闊天地。

今夜，年過六十的夫妻倆投宿於古城獨克宗，再次嘗到高原症的折騰。人，自稱為萬物之靈，說什麼人定勝天，來到高海拔地區卻是成為一條小蟲，面對大自然，只有謙卑臣服其下。身體疲累極了，早早上床擺平卻毫無睡意，直到胃中食物消化，才朦朧睡去。時睡時醒，一下上廁所，一會喝水補充水分。半睡半醒間，窗外傳來雞鳴聲，啊，天已然濛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