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妏霜

圖／東昊影業提供

法國導演米雅．韓桑露芙（Mia Hansen-Løve），以哥哥Sven的親身經歷為藍本，合力編寫這部《巴黎電幻世代》（Eden），重新凝視那個只有一次的時間，與只有一次的機會。

電影時間軸自一九九二年到二○一三年，以感受、零碎式的敘說結構，描繪一個著魔於音樂，放棄寫作，立志成為知名DJ的青年，如何尋夢跋涉，卻逐漸感受現實層梯的鏽蝕，在踏空之後，選擇修復耗損返回安全的原點。

《巴黎電幻世代》也揭示了這二十年間法國電音的歷史，以一場場鎂光霓虹、目眩神迷的派對，夾雜密度極高的電子音樂作為編目，將創作工具與技術、流行的音樂型態、舉辦場地的與時俱進，在景框細節中拾憶成影。

費心描寫追夢過程

故事雖分為兩個章節，標誌著主角保羅（Felix de Givry飾）初始熱情與後半迷失的分段，但因這樣伊甸樂園般，重複地耽溺於迷幻而喜悅的空間：藥癮、性愛、大量的電音，使得每隔兩三年的時間刻度，作用在他身上看似悠緩停滯，然而，空懸搪塞的物事總是難以承重，更顯出他直面生活常務的薄弱。

九○年代，青年保羅與友人組成DJ團體「歡呼」（Cheers），投身融合Disco 的車庫（Garage）電音，機械節奏與流行人聲，介於狂喜與憂鬱之間的形式，也與後來聲名大噪的雙人組「傻瓜龐克」（Daft Punk）初遇，結為好友。

「傻瓜龐克」不斷地現身與現聲，作為識別或刻意的無法識別，鏈結了角色關係與情緒，其中〈Within〉一曲，更傳達了最重要的核心意旨，亦對照出同時代裡，那些終究無法成為另一組「傻瓜龐克」的相異版本。

電影並非僅是講述一個困倦徒勞、妥協度日的失意者，也試圖展現其追夢的過程，進而追問：他們為什麼會消失不見，後來到哪裡去了？他們的確努力實踐、經營廠牌、巡迴演出，有過看似功成名就的時刻，卻不敵現實的捶打或自我的迫近。

點綴在時光中的情感事件、周身的人事流徙，有人生，有人死。過於輕率溢漫，不知所謂的那部分反過來封堵、限縮了自我，曾捍衛的音樂不再當道，行走的節奏漏了拍子，終究被更有才華的人所屏蔽，亦被其後整個時代的潮湧給吞噬了。

不可逆的生命選擇

影像放置了許多生存的邊邊角角，也顯現了當時年輕族群的文化：電音同人誌EDEN的印行翻閱、聽歌舞動、繪畫寫字、評論電影、品嘗美食；滲入那些在街道上穿行、爭執，在各自的窄仄房間裡，誰人的挨蹭或獨留的寂然。就像短暫黏附在天花板上被灌注氫氣，營造多彩氛圍的裝飾氣球，在散場之後，依然得一一拉下，用力戳破。

保羅唯有兩次的悔泣，透過螢幕深深地傳遞過來。兩次貼近死亡暗影的椎心，不只是傷逝錯過的瞬時便被捻掉了希望的燭火；也驀地醒覺他曾用以交換的，竟是另一種可能的全然毀棄與犧牲。那成了他的傷停時刻，因此決意任由某種無法違抗的力量，將其重新推回秩序隊伍。即便回首惘然，畢竟是種不可逆的生命選擇，途經的一切，其實怎麼也無可預知。

導演掠影式的場面調度與運鏡美學，亦保留了細膩的心理牽動，分手信件的娓娓道出與Robert Creeley〈The Rhythm〉詩作的朗讀，在畫面裡並陳，也輕觸了角色的內在。保羅選擇一分職業餬口，重拾寫作，拭去白板上自死好友隨手為他繪製的畫像，彷彿也拭去了那分過去的恍惚輕狂。

曾經的眩惑歡聚，最終以搖鏡模糊化所有景物，徒留節奏依然響著。就像他與「傻瓜龐克」不期而遇的派對，當紅的〈Within〉播放著，保羅茫然探問：「他們還在嗎？」「不，早就已經離開了」，他斜倚著門，聽著DJ用MACBOOK播放的音樂，人群都散了，只剩自己還哀傷地依戀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