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獻帝劉協乃東漢最後一個皇帝，在位雖三十二年，前期因群雄逐鹿、軍閥割據，飽受顛沛流離之苦，直到建安元年（西元一九六年），曹操將其由洛陽迎至許都，才得以安定。但也從此過著長達二十五年，既無實權，又無自由的囚禁生活。儘管建安四年與建安十九年宮廷內曾先後發生國舅董承與伏皇后密謀誅殺曹操事件，但反撲力量很快被曹操制伏，由此可知，東漢傳至獻帝，不論是在初期董卓把持時，或中後期曹操挾制下，政權均早已名存實亡。

董承事件在羅貫中的《三國演義》中，可謂描寫得極為細膩完整的一段。一共用了三回的篇幅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從第二十回開始，歷經二十三回與二十四回才結束，極力凸顯了曹操對獻帝的不敬與逼迫。事發主因是曹操請天子田獵，其馬與天子並行，且討借天子寶雕弓與金鈚箭射鹿而不還，此事引發獻帝不悅，回宮後，告知伏皇后。伏皇后父親伏完建議召見國舅董承，托以討賊重任。獻帝寫下血書，將密詔藏於玉帶內，賜予董承攜出，進行「殲滅奸黨」的計畫。不料董承事洩，遭處斬，累及三族，其女董貴人為獻帝妃，懷孕五月，亦遭絞殺。此即有名的「衣帶詔」事件。

建安五年春正月，董承事件平息後，第二波的伏皇后反撲事件在十五年後上場（《三國演義》第六十六回）。那時曹操已官至魏公，榮加九錫。獻帝與伏后每見操，均膽戰心驚，如坐針氈。後又聽說操欲自立為王，伏皇后遂請其父伏完親自密謀誅曹的計畫。不料此信（與孫權、劉備連結）為曹操截獲，伏完家族首先遭殃，接著伏皇后交出玉璽，為亂棒打死，二皇子亦遭酖殺。次年（建安二十年）正月，曹操女繼為皇后。獻帝徹底被孤立。

與陳壽的《三國志》相對照，羅貫中在董承事件中設計的田獵一段，立場明顯表達對獻帝的同情。其實，東漢末年在桓、靈二帝的昏庸統治下，內有宦官外戚的干政，外有黃巾的揭竿起義，士大夫與百姓階層早已苦不堪言，對天子存幻想的人不過是正統觀念在作祟罷了。羅氏苦心孤詣地演繹出對曹操不利的細節，目的就是為了維護蜀漢正統的賡續地位。

儘管曹操曾在建安十五年（西元二一○年）發表聲明，說自己並無代漢之意。但從他一死（建安二十五年），曹丕很快代（竄）漢來看，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笑話。也就是說，今天我們看羅氏虛構並醜化曹操的部分，雖然同情的是失勢的漢家天子，但這些天子的所作所為其實是早已不得民心了。

至於伏皇后事件與史實不同處在於：伏完未行動前早於建安十四年辭世，並非洩密被殺（《後漢書‧皇后紀》）；且伏皇后是被廢黜而死（《三國志‧武帝紀》），而非亂棒打死，羅氏為加深伏氏家族的劫難，難免有了引人同情的想像。

現代人看獻帝時的兩件反撲事例，不過是一場外戚參與的皇權保衛戰，這其實不陌生，只是很可悲，中國長達兩千年的君主專制，總是在不斷內鬥中消耗了國力、浪費了人才，以短短不到百年的三國史來看，即使司馬氏最後取得了政權，但西晉也僅維持三十年的統一局面，北方很快又進入混亂的狀態（五胡亂華）。這不能不說是三國時代彼此傾軋虛耗國力種下的遠因。再觀此刻的台灣，似乎也正朝著歷史的必然性走去，因為短短數十年的基業已在內鬥中顯出疲態。

（本專欄每周四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