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強 |2007.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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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都不會不喜歡看魔術表演:大人小孩,同聚一堂,眼光投擲處,是台上輕手巧笑間一物變過一物的魔術師。大家最感緊張的,倒不是他的「變」(大家都知道他會變東西,而且也期待著他的巧手神變),而是他將變出什麼東西來。他的一揮手、一轉身,都可能有新的物件出現。這將出現的東西,就猶如猜謎者所盼望揭示的謎底一樣,夠觀眾神思的。他提起一個黑紙筒,一條手巾從上端罩下,揭開之後,將出現什麼呢?或許,黑紙筒變成了紅色;或許,黑紙筒整個不見了;或許,一隻白鴿躍筒而出……總之,變是不稀奇的,變出什麼,才值得緊張,也牽動人心,撩起大家的興趣。這是謎樣的表演。魔術師以特製的道具,靈巧的手腳動作,在觀眾面前布下了許多謎局,又在觀眾心跳加速的時刻把謎底揭開。至於魔術師「變」的秘訣何在,這個謎底,他卻是善加保留的。如果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在觀眾面前揭示出來,魔術師從此之後可能就要收檔回家,不必再演出了。當人們越想知道謎底,他就越懂得加以保留,吊住大家的胃口。這是魔術師成功的道理。



猜謎是另一項能夠吸引人們興趣的玩意兒。教書時,偶爾搬出一兩個謎語讓學生們猜,他們就會立即提起精神來,思索推敲,興趣盎然;猜不著時,再猜,是對自己學識能力所發出的挑戰。猜著了,證明自己的智商不淺,的確可叫人雀躍三尺。猜謎,不但是對一個人的理解力、分析力、聯想力的一種測驗,它同時也是一個人的學識、經驗等水平的一種度量:兒童難以猜對的謎語,大人們可能一猜就中。謎語可猜,因為在未知的境地裡其實已有一個肯定的答案。人們天生就有探尋這個答案的好奇心。教師們若好好地利用學生們這份好奇心,往往能夠促使他們學習得更多更好。

往深一層想,喜歡謎語,對猜謎有特別興趣的人,應該更熱衷於對人生意義與生命真諦的探討。只因人生似謎,存在的真理是什麼,可說眾說紛紜。這個謎底,有的人窮一生的精力去追求,也未必獲得圓滿的答案。追求生命的謎底,成了許多人前進的原動力。人生許多奧秘難解的謎,經過人類幾千年來的不停探索,揭發了不少;建立了科學的原理,找出了上古時代歷史的真貌;甚至不可思議的靈魂世界,也有了不少新的發現。生命充滿著種種的謎局,大大小小,在不同的時刻,被揭發展示出來。只因對生命的謎底充滿好奇心,人類恒有聯想、思索、努力不歇,以便早日把未知的領域呈露出來。雖然,人類從一個層次到另一個層次地向未知領域推展,總還有那麼一大片的未知領域擺在人們眼前,向好奇的人類招手。只因肯接受這些未知領域的挑戰,窮年累月的探究,人類遂有了種種的發明與發現。



謎樣的人生,不乏如詩似霧的謎樣境界。霧中的境界,鄉下人最有福氣體驗到:在一片白濛濛的天地裡,前面的山水景物若隱若現;既然無法透視一切,加點想像力,用點聯想力,霧裡謎樣的風景就變得美麗而可愛了。霧裡看花看山,猶如沒有慧眼的我們看人生一樣,如謎似幻。星象家和算命佬趁機而起,說是能給人指點迷津,把生命的真相揭露出來。我不知道他們是真的有智慧呢,還是在進行著一項對生命猜謎的工作。若是猜謎,倒有許多人喜歡他們所揭開的謎底。一個可以憑自己潛能和努力充分發展的生命,就這樣赤裸裸的被他們呈露出來,不是有點殘忍嗎?我也不是完全不相信他們所說的,不過,我總覺得,生命的謎底該在時機成熟時才逐漸出場,像劇情依序漸進的發展一樣。過早的揭示等於給生命太早定結局,謎底過早知悉,也就沒有追尋和探索生命之謎的情趣和樂趣了!

人生有太多的未知,其實更能引發人的好奇心。未知的境界如未得的謎底,時不時對人散發誘惑力。人生之美,美在有太多的含蓄。少女帶羞巧笑,欲語還休,更能情牽人心。只因巧笑背後的蘊含是什麼?口未開,腦中所藏的又是什麼心思。大家不知而想知,猜疑諸多,彷彿為了謎底而瘋狂。同樣的,花兒最吸引人聯想的時刻,不是吐艷怒放時,而是含苞未放時酖酖謎底還未揭開,靈思的活動要多遼闊寬廣都可以,真夠人想像!

這對人生,不是很好的啟示嗎?

聽說,真正的武林高手,在表演招數或者教導自己的徒弟時,不會露盡自己的功夫。他們總要保留最得手的幾招,吊大家的胃口。這樣,跟他學的,看他演的,像追謎底一樣,還會纏住他,不肯擺休。有才華的人,不必在公眾面前表現到盡,保留一點,謙遜一些,人們會對之更感興趣。多一分含蓄,多一分神秘感,對歌星演員等流,也是一種成功秘訣。



從前看章回小說,往往才到了一個高潮,正進入緊張狀況,作者就突然來一筆「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結果,自己當然不服氣,於是,急不及待的翻看下一回。這其實是作者高明的布局:每一個章回中,他都製造了一個謎局,吊一吊讀者胃口酖酖欲知謎底如何,只有緊張兮兮的翻看下一回。

我小學時有一位教員,每次上課時一定先講一段三國或者西遊記之類的故事,講到緊張時,他就停住了,告訴學生們:「想知道下一段故事,就先做好今天所要教的這一篇功課。」於是,大家專心聽講,用心做好功課;上他的課,精神百倍,樂趣無窮。他的成功,不但是因為他以故事引發我們的好奇心,還因為他懂得在我們心間製造了一個又一個謎(當故事講到高潮時),當我們最想知道謎底時,他忽然打住,吊盡了我們的胃口。而為了追求他所製造的一個又一個謎底,我們不得不把功課做好來。記憶中,他是最能夠抓住我們的心,引導我們學習的好老師。

有人說,人生是一場大夢,夢醒時一切空,什麼也沒有。這種鏡花水月的想法未免太消極太悲觀了。我倒寧可認為人生是一個謎底揭發之後又追求另一個謎底的發展過程,直到肉體倒下,不能再活動了。生命的奧妙和神祕,足夠我們一代又一代的探索下去。人生似謎,但謎底的揭發並不是單靠胡思瞎猜所能成事的。要揭示生命的謎底,是必須付出血汗的勞作、生命的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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