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辭典裡有一頁關於死亡的紀錄。

那個春天的下午，躁熱的南風掃過地面，田間小路上，兩個婦人神情慌亂的匆匆奔走。前面那個二十六歲，身體單薄，她就是我的母親。她懷裡有個兩歲的小孩，高燒不退，已經開始抽風，這個小孩就是我。跟在後面的是我的奶奶，她裹過腳，走起路來蹣蹣跚跚的。母親和奶奶帶著我趕到一個叫黃家凹的地方，找到陳德華醫生的家。可是，陳醫生到山上種黃豆去了，沒有辦法，只有耐心等待。等了好一會，我停止了哭泣，臉色也變了。母親和奶奶便抱著我回家，半路上，遇到前來迎接的父親，父親堅持去飛仙橋尋一個姓蔣的居士。蔣居士正好在家，他看了我一眼便說不行了，要母親快快抱著我離開。父親、母親和奶奶苦苦哀求，蔣居士才答應試一試。他把我這裡揉揉，那裡捏捏，我「哇」的一聲哭起來，居士說：「有救了。」接著開了藥方。父親非常感激，恰好當天賣了米豆腐有錢，便給居士封了五元錢的禮。居士高興，又從父親手裡拿過方子去，另外加了兩味藥。母親說我能活下來完全是奇蹟。

一個夏季的黃昏，黃木山頂，夥伴們都趕著牛下山回家了，可是，我的那頭水牛牯卻不見了，我心急火燎地在石巷和棘蓬中穿行、尋覓。突然，我聽到一串厚重的噴氣聲，緊接著一股陰冷的東西朝我襲來。我定神一看，在我一米遠的右前方，一條拳頭粗細的眼鏡蛇迅速把頭昂起，幾乎和我的肩膀一樣高。只有七歲的我沒有嚇懵，愣了片刻，拔腿就跑?酘?酘

一九七三年初夏，我讀國一，一天放學回家，走到龍潭橋上時，看到天空布滿了烏雲，厚實的烏雲翻滾著朝地面壓過來。我知道馬上就要下大雨，本想在橋上躲避一會，可是轉念一想，雨還沒有落，趕到對面三房頭院子裡再躲雨吧。龍潭橋與三房頭院子之間的田塘有一公里，平坦開闊，沒有一戶人家。還沒有插秧的田裡有一層薄薄的水，明鏡似的。田塘中央有一條三米寬窄的小河。我在田塘裡飛奔，四周靜悄悄的，看不到一個人，一頭耕牛或一隻鳥兒、鴨兒。我剛走過小河上的木板橋，霹靂猛地在我頭頂炸響，我感到腳下的土地在發抖，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震得我差點撲倒在地，只見右側十幾米的空中，一個個乒乓球大小的火球兒，冰糖葫蘆串兒似的朝我躥過來，落在我面前一丈開外的田裡，把水都點燃了?酘?酘

為了結婚之後有個住處，十九歲的我在家鄉修了兩間紅磚平頂房子。暑假裡，我自個兒給新屋裝電燈，房間裡潮濕悶熱，我打著赤腳，全身脫得只剩下一條花短褲。由於不懂操作，我竟把與老屋相連的電源先接通，以為將拉線開關關上就沒有問題。我在新屋裡專心接線時，突然，全身一麻，在那一秒鐘的知覺中，浮現在大腦中的唯一念頭是：「我要死了。」當我恢復知覺時，我發現自己仰面躺在水泥地面上，疲憊得像一灘稀泥，沒有一點力氣。身旁倒著一把帶木柄的鐵耙，耙齒將水泥地面砸了一個坑，顯然是我倒地時撞擊而成。我的左手食指燒得焦黑，陷進去一粒米深，那是握導線的地方。過了幾天，有人發現我背上布滿了一條條紅印，那也是電流的傑作。要不是父親回來挑牛糞，發現房裡大白天亮著燈，順手把開關關上，我就永遠地去了。

每當我打開詞典，看著自己一場又一場生死劫難，心中的疑問便油然而生：近在咫尺的毒蛇為什麼不攻擊我？強大的雷電將身旁的水田燒了起來我卻安然無恙？死神已拉著我到了鬼門關前，就在我即將一步邁進去時，為何又把我推了回來？也許，死神只是想讓我明白，在生命的諸多元素中，純真是最寶貴的，丟掉純真意味著失去生命。假若那時的我不是一個純真的小孩，我還能幸運地活下來嗎？一位從年輕就坐了輪椅的中年作家在他作品裡寫道，「死神就在門廊裡耐心等著，不定什麼時候站起來，拍拍肩膀招呼道：嘿，該走了。」卓別林曾對一個被他救了的自殺女子說：「急什麼？咱們早晚都得死。」

沒有悟透生死的人是想不出這樣的話的，這裡面有非凡的智慧。自己一次又一次從死亡的陰影中走了出來，雖然沒有參透生死的大智慧，達到陶夫子「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的境界，但我覺得自己生命的珍貴，韶華易逝，時光如河，我不能白白地來世間走這麼一趟，我會更加勤奮，紮紮實實走好人生的每一步。?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