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雖然老了,應該仍有一段愉快的時光啊,人間晚晴不是很美麗嗎?」錦瑟意味深長的說。
「是妳帶過來的葉子吧。」我知道家裡並沒有這麼好的茶葉。
「我哥哥在鹿谷種茶,把好茶留下來自己喝。」錦瑟說。
我沒有問過錦瑟她的家庭情形,回南投來住那裡,這些話題我幾乎沒有機會說出來。
茶葉沉澱了,我喝了幾口,不只味香,還有那入喉後的餘韻。
「我有一些話跟妳說。」錦瑟小聲說著,口氣認真:「我們到外面坐。」
母親房裡的溫度調節得很好,
也有夠坐的椅子和談話的地方
,而不在這裡說。
門外園裡還有暑氣,夕暉映紅了對面八卦山脈南峰的山頭,有歸鳥的叫聲掠過樓上的天空。園子裡的花木是我父親喜愛的,八年前他過世後改由母親照顧,但母親早疏棄了這些,自從素雲來後,她還給了它原來的面目,我母親常常稱讚素雲看到那裡做到那裡,勤快又懂事。
薄暮裡,我們坐在花園裡,我看看錦瑟,等她開口。
錦瑟說:「老人家的身體不能預料,看似沒有什麼大病,但身基乾枯了,像棵敗了根的老樹,隨時會倒下去。」
「剛來時妳不是也給過我一些信心。」
「妳會連第三者給妳的信心也非懷疑不可嗎?那本是一份單純的善意。我是護士,我有責任要給病人信心,給家屬信心。」
「對不起,我沒有惡意,只是一個月有這麼大的變化,我很難接受。」
「換做我是妳,也會有這樣的心情。」錦瑟沒有因我出言不遜有不愉快的反應,她慎重地告訴我:「妳這次不能馬上又走,至少要留個十天八天,我怕隨時會有狀況。」
我即刻告訴錦瑟:「我會留下來。」
這天開始,錦瑟整天守在母親房間,雖然她的房間就在隔壁,除非我在,她不會回自己的房間休息。
「晚上看護妳不會習慣,我來守,我睡白天好了,在醫院大夜班這樣的工作。老人家睡睡醒醒,她醒的時候,我們能在她身邊跟她說說話。病人這時候往往會說些什麼的,做子女的不小心會失去這跟她交談的短暫機會。」錦瑟若有所感地告訴我。
就因為這樣,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我聽到母親臨終的話:「妳父親還是一個人哩,很寂寞的,我得去陪他了。我現在才去,不曉得他會不會生氣。還有啊,女兒,妳老大不小了,不能老拖著啊,女人一生,總要有個男人。」
這一天晚上過子夜了,我睡不著,乾脆到母親的房間來。錦瑟正在幫母親量血壓。母親張開眼,明亮燈光下可以清楚看到她很有精神的樣子。我拉她的手,問她要不要喝水,她說什麼都可以。她不是這麼沒主意什麼都好的人,反而讓我們不放心,錦瑟逗她:「阿桑,妳可是肚子餓了?」母親似乎想點頭,給她東西吃的時候,她說話了,說得很清晰,中氣十足。給她吃的米粥還沒有餵入嘴裡,她又閉上眼睛,像睡著了,一睡臉色變了。
錦瑟探探母親的鼻息,用手指按她頸邊的脈博,眼神示意我:「母親走了。」這就是常言的迴光返照吧?
一時我慌亂,不能接受這事實,甚至嚎啕大哭,但錦瑟一臉嚴肅,凜然面對事實,叫來素雲協助她處理善後。她是那樣地有條不紊,指揮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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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守時的習慣是怎麼訓練出來的?」我接著素雲剛才的話問錦瑟。
錦瑟的臉色一轉,好像這問題給她難堪,她思索回憶著:「是我剛到醫院工作時發生的事,我晚了二十分鐘給一位病人服藥,讓他陷入昏迷,後來出了事。內部檢討,是因為我的疏忽才發現這情況,我被記過處分。從那一刻起我養成了守時的觀念。」
「真是痛苦的教訓。」我說:「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不長,我母親最需要我的時候妳來幫助我,我不曉得怎麼表示我的感激。」
「沒有讓妳母親恢復健康,我反而有負罪自責的心情。」
「是我母親沒有福氣,我怎能怪任何人」我說:「錦瑟姐,難得相識,雖得相知,
我想多知道妳一些事,譬如妳現在...」
素雲沏好茶端到園子裡來,放下茶盤對我說:「用的是大姐的茶葉。」
素雲去忙她的事,錦瑟要倒茶,我搶著手說:「今天應該我來。」
錦瑟沒有堅持,微微笑著,十來天前忙著協助我後憔悴的臉色似已恢復了原來的光澤:「妳想知道什麼呢?」
「就說妳的家庭吧。」
「我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還在高雄唸書。孩子遇到父母婚姻觸礁都會怪父母。我諒解孩子,畢竟他們還小,大人的事他們不懂。」
「我可以冒昧問妳為什麼這樣嗎?」
我以為錦瑟會痛苦難言,但就像她高大個子,冷靜沉著,或許她傷透了心,痛過的傷口撫平了,就像不再是自己的事。她平靜地說:「那時年輕,我們在外地,遇到同鄉又同是鄒族,自然地拉近了距離,很快建立感情。他的長相不錯,人緣也好,雖然是司機,我沒有嫌他。孩子出生後,我忙工作忙孩子,他的壞習慣也在發芽滋長,他玩的又是我最厭惡的賭。他有小聰明,頗贏了些錢,男人有錢跟著來的就是女人了。我勸他沒有用,最後最好的方法就是分手。」
「對不起,挖妳的傷口。」
錦瑟苦笑,我感覺她笑裡在淌血。就女相說她的臉膛寬大,顴骨高,沒有娟秀的相貌,但大而有神的眼,白皙的膚色流露著一個中年女人的成熟魅力。今天她似刻意穿白色襯衫,深藍色長裙,顯得清爽,活力十足。她說:「我的婚姻觀是要擁有幸福是兩個人共同的責任,一方不盡責,又要搞無厘頭的荒唐事,就該回頭尋找自己的一片天,因為還要活下去,活就要活得有尊嚴有意義。」
「我同意妳的論調。」我認真地回答錦瑟。
「妳的呢?妳媽不是那樣關心著。」
「我不會讓她成神成仙了仍牽掛著我,同行中有一位讓我心儀的男人,這一次回去的時候,他會在樟宜機場出口等我。他很忙,我請長假他又得分擔我的工作。」我又補充說:「本來他會趕來參加我媽的喪禮,不巧他有中東之行。」
「要幸福喲!」錦瑟這麼簡單卻誠懇地對我說。
「這次回來妳住那裡?」我問錦瑟。
「回家住,我哥哥嫂嫂極力要我回家住,我的家族人口不多,多我一個人多些熱鬧。我的專長能幫助族裡的許多人家。族裡的年輕人都向外跑了,老人生病沒有人照顧,老人問題已是社會的大問題。人雖然老了,應該仍有一段愉快的時光啊,人間晚晴不是很美麗嗎?我努力給他們這一些。」錦瑟意味深長的說。
素雲叫吃飯了。我和錦瑟暫時收口。錦瑟說:「找一天到我家來,中興到我家只要一個多鐘頭。」
「我會的,錦瑟姐,我交定妳這個朋友了。」我不是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