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音樂術語中有個極美的瞬間單詞——Elision。它是一個特殊的音符,一段過渡的節拍,和一場稍縱即逝的寧靜樂段。有時我們會不經意地在蕭邦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的尾聲中,和它相遇。當提琴家族輕輕地順勢帶出一個四分音符La,世界似乎停止了半晌。只留下耳邊仍舊迴盪著過往的音群,如潺潺水流,帶領我們湧向熱情而活躍的下一樂章。
Elision既是一個樂段的終結,又是另一段音樂的開始。在同一個節拍上,同一個音符裡,它承載了階段完成的意涵,並且開啟了下一樂章無盡的浪漫與迴旋。它使我們在腦海裡浮現出一個中文詞語——畢業。人生的每一次畢業,都是一個學習過程的結束,和另一段未知旅程的開展。它同時隱喻著過去與未來,教我們隨著一小段輕微的喘息與靜思,銜接起生命的軌道,漸進式地滾動起蓄勢待發邁的轉輪,迎向屬於自己的另一段行程。
隨著生命的步伐日日夜夜向前行,我們將不斷地發現,「畢業」其實是一個概念,它像一陣迎面襲來的強風,我們既不能試圖避開它,遂只好往風的核心筆直前進。有時甚至連眼睛和耳朵都被蒙蔽了,看不清自身實存的處境。到那時,也只能一步一步地穿越。等到強風結束,寧靜的Elision將再度浮現於耳畔,它似乎喃喃訴說著:「現在的你,已經不再是剛踏進強風核心的你了。」
於是我們將從許許多多的學習過程和挑戰中畢業,在參加過一場激烈的競賽之後,在共同舉辦的發表會結束時,在一幅亟欲完成的畫作前,在每一回合的人際交往,以及那些數不盡的親情、友情與愛情的風波裡……無論結局如何,我們都學會了某些事,聽見了他人和自我內在的聲音,也確定了自己下一階段的人生目標。然後,我們恭喜自己又畢業了。
美國詩人愛倫‧坡在他著名的〈烏鴉〉這首詩裡,反覆呢喃「Nevermore」。生命中有許多美好的、痛苦的經驗,包括那些「一期一會」的聚散姻緣,都是永生不再的。曾經璀璨閃亮的時刻,也與那些黯然的哀婉的情緒一樣,Nevermore。正因為「此生不再」,我們不妨視人生為階段性的完成,適度地放開緊繃的節奏,讓下一段的生命樂章如泉水般,自然湧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