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荒鄉僻野,我家宅的後園根本不值一提,但在台北市區,百坪以上的庭園可就夠大了。我未築圍籬,也未請人造景,當年我的孩子們就自然種植了許多花草樹木,單以樹而言,就有烏秋、玉蘭、石榴、芭樂、櫻花、觀音竹、羊蹄角…等多種,花卉更是名目繁多。隨歲月流轉,孩子分散四方,我夫婦年邁力衰,無力照護,只能任它們自生自滅,近來感慨萬端,曾寫過打油詩一首,詩曰:
「年老體力差,園事亂如麻, 祇靠風掃地,端賴雨澆花,
花木全是命,照拂豈可差? 早知有今日,何如不種它!」
園中雖藤蔓遍布,雜草叢生,但卻生機蓬勃,自成一片有情世界,野貓野狗,不僅是來去自如的常客,而且室外階梯下的儲藏室、陽台角落,都成了貓和狗的「產房」,使家中變成了免費的做月子中心。單以野貓而論,就飼養了六代,如今仍成活的三代同堂,每天早晚還是照餵不誤。後園靠近山林,蛇類非常多,在後園中出現過龜殼花、水蛇、肩蛇、細鱗南、草花蛇、過山刀和巨大的錦蟒。對於蛇類,我們教育孩子儘量不去靠近,故經歷多年,尚可和平相處,至於牠們追食蛙和鼠,我們根本管不著。當園中樹木高過樓頂時,更成為鳥類的樂園,尤當結實季節,大鳥小鳥一片歡歌,烏秋子、芭樂和芒果,石榴和芭蕉,成為素食自助餐廳,連好幾隻松鼠、也吃得留連忘返。
我一向不主張飼養籠鳥,但也因意外狀況,收養了兩隻,一隻是在中學教書的孩子帶回來的鷓鴣,黃口牙牙的還沒長羽毛,被學生在操場撿到,你拋我擲把牠弄傷了,我孩子便把牠帶回家來,我不是餵養受傷幼鳥的專家,只能用手忙腳亂來形容,用拔去針頭的針管,吸取鮮奶,一點一滴的餵牠,但牛奶的成分不同於鳥食,一周後,牠盡拉綠色的稀屎,萎頭口頸的,雙腳麻痺不能站立了,我到處打電話請問鳥的專家,他們都勸我放棄,因為幼鳥極為脆弱,不像貓狗,也無法用藥物醫活,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死心,先用量盎司的小磅秤,量牠的體重,再把粒狀的「暮帝納司」溶幾粒在牛奶中,強行餵牠,終於把牠救活了,而牠的飛翔能力,始終未能恢復,根本無法野放,只能用籠子養著。
另一隻籠鳥是受傷的八哥,會講許多話,顯然從別家鳥籠中飛出來的,但並沒扣有腳環。牠受傷落到後園,被另一個孩子撿回來,孩子把牠提去鳥園鑑定,說牠已是一隻老鳥,相當於人類七十多歲了!我說:「那就養著罷!前一隻是「托兒所」,這一隻是「養老院」,我是既「撫孤」又「養老」,何樂不為呢。
時日匆匆,於今已過五年了,小斑鳩已成老鳥,老八哥已成百齡「鳥瑞」,斑鳩跟人親熱方式,是不斷啄人手指,相當於「熱情獻吻」,八哥則是把牠會說的話,說個沒完沒了,相當於「情話綿綿」。
若在這段時期,我們又撿到兩隻流浪龜,一隻是酒杯大的土龜,另一隻是姆指頭大的巴西龜,我們用中型瓦缸飼養,每日餵食換水,並且常把牠們抓到客廳,讓牠們自由爬動,養到土龜有大盤子那麼大,巴西龜也有巴掌大,我們才把牠們帶到深山大塘去。
古人造字,以「咸」「心」為感,宇宙萬物都具「本心」,以己心融萬物之心,便會產生若干「了悟」,悟者,「吾心」也,那就是經常失落的一點「真心」。當初我並沒料到,一座荒落的後園,竟成為我悟佛修真之所,清晨的鳥唱,雨夜的蛙嗚,夏秋的蟲吟,貓咪乞食的叫聲,都成了一首首無字的詩歌,飽著禪意。
我習慣在靜夜獨坐,將後園中的點滴事故,以小品方式紀錄下來,用以改正我的觀點和缺失,在我沒餵養野貓之前,總覺得牠們是野性無情的,尤當叫春季節,叫聲尖銳淒厲,聽來非常可怖。餵食後,仔細觀察牠們,竟發現貓族的倫理規範,每一隻都能謹守不逾,舉進食的次序為例,幼貓三隻最優先,幼貓吃完,輪著貓奶奶,貓奶奶吃完,輪著貓媽媽和貓姑姑,擔任守護的大公貓,總是最後才吃賸下的,公貓雖常在外遊蕩,但仍不時回來探望母貓和小貓,舐舐嗅嗅的狀至親熱,我餵貓好些年,這個流浪貓的家族,已經變得溫馴可愛,與家貓無別了。據載佛光口堂養野貓,都能使貓咪吃素,我還沒有那種道行,但在飽食罐頭之後,牠們不捉老鼠吃倒是事實。
如把荒落的後園,比成迷你的聯合國,蜥蜴、青蛙和老鼠顯居弱勢,蛇、野狗、貓是強勢,鳥類不在紛爭之列,穴居的昆蟲也很安然,前些年,後園還可見到螢火蟲飛舞,如今卻難得見到了,無怪蝸牛多得遍地爬,一撿能撿上一大桶,把牠們傾倒在荒山上去,據說螢火蟲最主要的飼料就是蝸牛,也許有一天,螢火蟲又會飛回後園來的,在這幾年見不到繁星滿天的都市裡,能有一些飛舞的螢光那該多好!我的孫女兒們也都這麼盼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