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有幾件新聞,讓我們可以好好思考大學教育的目的在哪裡?
廣達董事長林百里先生語出驚人,對著數百名參加台北世界設計大會的設計師、學生和學者,直言「我超恨台大電機系,念書如同念聖經」,並痛斥台灣的教育方式有問題,教師應鼓勵學生「創新」,不該是死讀書及格就好。他還反諷地說:「我讀書讀不好,所以我才會成功。」言下之意,他由於沒有受到學校教條的框框,反而得到了今日的成就。
林百里的談話並沒有引發社會多大的指責,台大電機系主任反應說,林先生是「愛之深責之切」;台大教務長也說,時空背景已變,台大已「脫胎換骨」。這些回應均無任何怨懟,除了回應者的與人為善以外,另一個原因可能在於,認為林先生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他還為電機系捐款,一個成功者的發言,自然有其道理,應虛心接受。
另外一則新聞,所反應出來的就不是與人為善,而是憤怒與不安了。近幾個月來,西方社會人士從阿拉伯之春得到靈感,走上街頭,開始時,活動的目標是要持續占領紐約市金融中心區的華爾街,目前該運動已發展成「一起占領」(Occupy Together),蔓延至全世界各地。這項運動的目的在反抗大公司的貪婪不公和社會的不平等,反對大公司影響美國政治。
成功的商人或資本家,是街頭運動者的對象。資本家們不斷「創新」,希望消費者能夠盡速汰舊換新,發明金融衍生商品,進行金錢遊戲。他們為社會創造了更高的整體GDP,結果卻是環境資源不斷被掠奪。隨著全球化速度的加快,M型的兩極社會已經是全世界普遍的現象。
如果用世俗「成功」的標準來看,林百里先生與華爾街的資本家們都是成功的企業人士,他們幾乎都是出身名校,但是為何這個世界並沒有因為這些名校學生而變得更美好,反而是愈來愈貪婪,貧富差距愈來愈大?問題出在哪裡?答案自然很簡單,社會的價值標準出了問題。
透過家庭、學校、社群的學習或相處,每個人都形成了異同的價值信仰。西方的價值體系基本上是以個人「自由主義」為基礎,著重的是個人能力的表現,以「社會契約」做為約束彼此行為的標準。在這樣的思想體系下,西方資本主義自然有了溫床,能力與成功畫成等號,成功者才能為社會所肯定。
在以能力與成功做為檢驗的工具下,競逐不是選擇之一,而是唯一的選擇。「名」與「利」成為衡量成功的依據。人們逐漸忘掉關切他們為何會成功,也不在乎他們成功的路徑是否符合正義,也不願意去評論他們為社會帶來什麼。
在這樣以「契約」做為社會連結網路的社會裡,人們關切的是「契約」是否合法,而非合理或合情,因此可以看到很多年輕人在高科技園區每天被迫工作到近半夜。公司可以高調地說,「這是市場,願者來,不願者去」。在一個以契約為基礎的社會,很多公司都有可能成為一個不同程度的血汗工廠。
林百里先生認為在台大期間「念書如念聖經」。基督徒大概不會認為聖經是無趣的,聖經裡面的哲理應該足夠讓信徒一生去反覆體會。聖經教的不是創新而是生命的價值與意義。同樣的,大學之所以為「大」,它存在的目的,是希望為社會培養一個全人,一個不僅是有技術知識的個人,還是一個將來可以為社會謀共利的社會人。
一個人的成功不應該只是名與利的累積,而是他能夠為社會提供什麼樣的「公德」與「功德」,這才是大學教育的目的。
「占領華爾街」的全球公民運動看來還會持續一段時間,這是西方個人主義、資本主義一發不可收拾的必然困境。在這個資訊爆炸時代,大學所缺的已經不再是如何傳播知識,更重要的應是,如何培養一個健全的社會人,一個對社會要有貢獻、關懷與承擔,一個引領社會擁有「公德」與給社會更多「功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