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文中(土胥)是一個字，左邊為(土) ，下邊為(胥) ，因系統呈現亂碼，故以此呈現。

我的名字叫「赫(土胥)黎」。

當然，它不是真實的；去年過完生日，我二十一歲人生的第一天，我遇見一位來自法國的綠頭鴨太太，因為著迷於她講話時的優雅語調，我迷上「Hershili」這個無意義但美麗的音節，並決定賦予它生命──

那一天起，「Hershili」是為了我存在的赫(土胥)黎」。

曾有人問過我；為何要翻成一個如是拗口，又像ABC才會拆湊出的怪名字？

「任性。」蜘蛛邊結網邊發出織布機般咭咭的笑聲。「妳只是想證明自己很了不起而已。」

「才不是！」其實蜘蛛說對了一半，我曾以為改變名字，能讓這個矛盾的世界懂得我一點點反抗對峙。但我仍對牠自以為是的結論感到抗議：「你這個天賦獵捕本能的小東西，哪裡明白我的無力？」

「無力，怎麼會？你追打我時不是蠻力十足嗎？」蜘蛛撂下這句話，飛快地在我找到掃把前，消失在天花板一角。

不管改變名字或運動的時與量，我依然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最脆弱的物種。身邊的傢伙都太強了！強的程度讓我有一點懷疑達爾文的進化論是否正確；我曾聽一個數不出年紀的貓頭鷹，咂咂燒著焦糖奶油味道的煙草斗，對我說：「進化論這東西啊……並不是套在所有生物身上都管用的。」

沒錯！就拿住在樓下的黃狗來說吧，他跑步總是手腳並用，這點我不但辦不到，也永遠贏不過他；雖然他比雜貨店的冠軍花豹慢許多，我還是深深地佩服他。

◆

決定找小藍來作伴，其實是布偶先生的意見。

一個夏日的夜晚，他決定要去旅行，帶著他簡單的行李──一個可能裝了禦寒外套和一包蜂蜜小餅乾的提囊，一把會旋轉飛翔的黑折傘；當然，下雨時亦可避免浸濕他身上柔軟的絨毛。

還有幾本書吧，我猜。

布偶先生是一個毛茸茸的傢伙，和我同住快兩年了。

兩年來，布偶先生那深咖啡色的捲毛卻分毫不差；像熊又有點像貓的五官、總是淡淡溫和的脾氣，也沒多大改變。

那天，他拆開了身體側邊的線頭，從棉花裡面拿出一小疊鈔票給我。「你應該試試飛翔的滋味。」

我說我不會，即使給我再多的錢，我也不會飛翔。我沒有翅膀，也不知拍賣網站上找不找得到與布偶先生同款，停產多年的飛行雨傘。

但是布偶先生卻堅持要我收下：「那就用它來尋找飛翔的感覺吧！」

「你確定嗎？」我猜想，那捲紙鈔是布偶先生辭掉玩具反斗城工作後，唯一的積蓄。

「收下吧，說不定這筆錢會讓你遇見新的機會。」

「什麼樣的機會？」

「嗯……其實我也不清楚。」布偶先生的語氣變得有些哀傷……

「妳要知道，我是布偶啊！所謂布偶這東西就是用一些布和棉花做成的，腦子裡都是棉花，蒼白的棉花，所以我不會思考。我連心都是棉花，不懂得感受，只是直覺性地知道該怎麼做而已；就像是蒲公英到了季節，總會脫離母體去飛行。」

布偶先生離開時並未說明關於這趟旅程他有什麼計劃，正如他所說──他只是直覺性的去做，不懂思考太多世間瑣事。

也許他唯一會在意的，是肚子裡面的棉花應否該換？或煩惱雨季來臨。

◆

去接小藍那天，我乘著粉紅色的機車行駛在艷陽下的小省道。

超乎意料地，我發生了車禍。倒下去那一瞬間，我忘了所有的事，也看不到任何東西，是痛感喚回我的意識；肉體的痛，耳邊幾乎聽見動靜脈為損失紅血球所發出的哀鳴，我突然明白自己會流血、疼痛，是因為我不是棉花做的。

是跟在後面，一輛裝滿蝸牛的憲兵車救了我們。我受了傷，不過，幸而粉紅色只是安然無恙的跌在一旁。他是我朋友的朋友，雖然經過驚嚇他顯得比較蒼白，但那究竟是粉紅色。

我不知道自己傷有多重，直到救護車的義消聖博納替我擦拭，我才發現我連額頭都在冒血，躺在醫院急診室的手術台上清理傷口，全身毛孔像甦醒般都在呼應要命的疼痛，突然，我聽見手術室外傳來淒烈的哀嚎，那是一陣像狼的長嘆，令我聯想到月夜裡的懸崖。

「聽說他的父親自殺死了。」貓護士小聲的跟米格魯醫師交談。

我的心裡百感交集；我很痛，但我慶幸我還活著。外面的那個人哭的大聲又傷心，直到夜深我都能聽見他穿越醫院的抽咽。

一個星期後，我終於順利的接到小藍：「抱歉抱歉，我出了車禍所以來晚了。」

也許是因為額頭上的紗布還沒拆，小藍很快就原諒我了。我招待小藍在加油站享用我們的第一頓友誼大餐，回程我很小心路況，畢竟，上周嚇壞自己跟無辜粉紅色的我，太懂得什麼叫作「肉包鐵」。我和小藍聊起我在急診室裡的狼嚎。

「我覺得自殺的人都很自私。」小藍忽然開口：「我之前也有見過喔，因為我是十年的老車了呀，看過太多路上的事情。」

他怕我沒聽清楚，又強調了一次：「自殺是非常、非常自私的事！」

我想起曾經認識一隻畫眉鳥，她就是以自殺結束生命。

但我至今仍不明白，是什麼讓她心堅意決地拔去身上所有羽毛，在沒有星星的夜裡從梧桐木一躍而下，消失於開滿睡蓮的池塘裡。

我記得她總為了逗我開心，嚶嚶唱起一支又一支來自遠方的歌。如果有一天再見她出現我的窗前，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忍心責怪她自私。

黃昏，街燈規律地亮起。我跟小藍的談話停在閃爍水銀燈下。

◆

失眠。

我握著筆不斷在空白的A4影印紙上重覆這兩個字。

綠色的塑膠鐘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不早了，你真的不試著睡一下？」他的肚子指著屬於凌晨的四點鐘，我搖搖頭。

「那我先去睡了，這世界不會因為你而失眠的。」綠色時鐘說。

我揉掉寫至最後一行的紙，丟進河馬打著呵欠的嘴裡。攀在陽台扶手，我對著樓下大喊：「小藍，你睡了嗎？」

「還沒，我在等送早報的。」

我下樓去找小藍聊天，因為電梯不夠大到讓他進來。

「你怎麼還不睡呀？赫←黎。」小藍的口音很特別，當他讀起我的名字時，我總有種像被搔癢的發噱感。

「睡不著，我就是無法入睡。」

「那我們一起等送早報的？」小藍說他喜歡準時的傢伙；喜歡所有的行程不被延遲，順利進行又毫無任何差錯。

「但是，有時你就非得等一些愛遲到的人。」他補充。

「例如誰？」

「像是你愛的人或是愛你的人呀。」

「我不喜歡遲到。」我說。

「所以你總是錯過什麼了。」

「是嗎？」嗯，有點懷疑。

「沒錯，所以你錯失了很多。」

小藍最後一句話有點自言自語的味道。遠方的天空開始染上奇妙的色彩，晨曦之中，送早報的來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