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這個叫做阿樹的中年男子已經四十六歲了，前額微禿，嘴唇厚得像兩支羽毛球拍的把柄，掛在臉上只是造物主的誤謬，除了咀嚼或是偶一為之的嘔吐之外，絲毫沒有半點作用。當老闆告訴他，憑他的國中學歷與能力，試用他三個月已經不錯了，然後硬是把千餘元的資遣費塞進他的手裡，所以，他接下來就只能窩在褪色的藍色沙發裡把煙搗碎，再搗碎。
但是，從這天起不一樣了，明明是晚間十二點多，為了九個月以來的第一份差事做準備，他還把頭髮往後梳，雖然少了點但也充滿生氣，加上健康的四肢，讓他看起來仍然很具有市場價值。
而且當他收到匯款時，一股莫名的自信竟隨著數字而高昂了起來。
而你早已經利用整整一個白天的時間選取今天的目標，依據的理由非常簡單（因為這根本不構成理由），就是那家曾經解僱你的餐廳，老闆那句「現在已經不缺人了」的話語又在你腦海裡猛烈搖晃，好，決定了，就先找這家試試。於是你打給他，他從沙發上跳起來找電話，過了五秒才接，你明顯聽出他微微顫抖的口音，也知道他精神充沛卻忐忑不安。你說，下次接快點，然後以命令的口吻告訴他，先去加油站用保特瓶買一瓶汽油，不要加滿，免得燒到自己，要用什麼方式點火隨便你，接著去明富餐廳，就是旁邊有便利商店的那家，店門口會排放一列機車，你就隨便選一輛倒下去，點了快跑。
「好，我知道了。」
「記得啊，不要被攝影機照到，不要潑到自己，看旁邊有沒有人，點了就跑你知道嗎？」
「我知道。」
「衣服用過就丟在離現場遠一點的垃圾桶裡，不要給流浪漢知道嗎？」
「我知道。」
「好，我這三天看新聞，上任何媒體我就馬上付款，我們永遠不會見面，你知道嗎？」
「我知道，但你保證要給我錢。」
「那是一定的。」
你立即掛上電話，面無表情，鎮定的態度散發出超齡的領導才能。但你感覺全身的傷口都在咧著嘴笑，這可能是代償作用，因為你分明就在享受著命臣的快感，分明有股抑制不住的躁動在你不規則的皮膚上竄流。
這時候，不知哪戶人家關上門太過用力，你向外面狂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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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要證明自己的能力與價值。
到了現場光是觀察地形就花了半小時，看到攝影機的地方就不再路過。最後終於找到最佳位置，他帶著手套與假長髮，拿出一個圓形容器，扭開七分滿的油瓶，把油倒入容器裡，空氣中頓時上升一種濃濃的汽油味，然後迅速拿出布條浸入油裡，小心翼翼地推入一輛黑色機車的車底。
他為自己不需經過學習的技術感到自豪，這些方式能夠避免亂灑的汽油潑到自己，又能確保火源的定點燃燒，就好像是在金爐裡燃燒紙錢最好是先堆出個小紙堆再點火的原理一樣。他從不懷疑自己這方面的能力，可是卻感到罪惡，這種感覺使他一時下不了手，畢竟他還是個善良的人。
可是善良的天性終究敵不過數字上揚的誘惑。
他並不知道，你與他有著相同的憎恨，來自於無情的職場篩選機制，甚或是資本主義的根本性罪惡。但他此時浮現的念頭的確與你一樣，然後他終於貫徹下去，點燃了布條，火舌像骨牌似的向前滑進。
他快步離開，攝影機再多也有死角，他不想在新聞上看見自己像演情境劇的滑稽身影。然後，他頭也不回，但影子被身後轟然的火光瞬間投射到跟前，跟他一起期待著明日的到來。
4
光明即將臨盆，兩朵夢相爭在黎明前演繹最後的敘事。
──（你）一個人走在黑暗的道路上，身上覆滿了龜殼花，每走一步就掉落幾隻，但牠們又迅速向你衝來，沿著小腿向上纏繞在原來的位置，不停吐信。
──（他）身處在一片光滑的容器裡，四肢碰到透明的障壁而蜷曲著，不得動彈，外頭什麼都沒有，甚至無法辨識環境的顏色，他只聽到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你）揮手抖落這些生物，唯一露出的雙手指頭被扎出針頭般的傷口，但你無法出聲，也看不出任何態度反應，只能不停往前走。
──（他）逐漸感到不能呼吸，心臟像被油罐車碾壓過，幾乎要裂成碎片，容器的上頭空無一物，他卻爬不出來，忽然間不知從何灌入的液體從他身下開始滿溢，他吶喊，是汽油，是那股濃濃的化學火劑味道。
──（你）的身體越來越重，蛇越來越多，重到你彎著膝蓋，牠們爭相舔去你的眼淚，你眼淚流再多都被吞食，牠們腹部鼓漲得像顆球，就快要到達臨界點，你覺得牠們越來越熱，越來越重。
──（他）汽油已經塞住鼻息，他掙扎出一顆顆晶透的汽泡，但也只是浸在福馬林裡的屍體，徒剩卑微的生命任憑被隨時奪去。
──你與他同時害怕起來，恐懼的頻率跨越了時空於焉交會，然後，也幾乎是同時，牠們從蛇信頂端著火，沿著喉頭竄到腹部；那些汽油在淹過他頭部三十公分時，突然在油面上燃燒起圓形的火，氣泡衝到上方沸騰著，你與他睜大眼睛準備迎接無可預料的悲劇。
──不要！不要爆炸！
當你們異地同心這麼想著，又同時被偵巡不到方向的碰撞聲所驚醒！
你從床上跳起摔壞了鬧鐘，他則本能性的用力敲床板以力圖從夢境裡脫離。
唯一不同的是，你身上的蛇仍然在現實中被你豢養著。
「幹！」
你起身，汗水從額頭滴落之際，隨手按了遙控器，轉到上次炒作主播戀情被警告的那家新聞台。跑馬燈不斷被左方吸去，畫面一幕換一幕，你的眼睛轉也不轉盯著螢幕看，卻怎麼也等不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其實重新檢視你的動機，報復與情緒轉嫁都只是附加價值，更重要的是，你透過命令去製造火事，就好像你可以驅使火來為你完成任何物事，以彌補它曾經對你的虧欠。
支配感作祟，誰也沒有欠你，頂多是命運。（五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