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捎來一封信，說他絕處逢生，以後再也不想寫信了。也就是說，這是他給我的絕筆信。我要以怎樣的心情讀這一封信呢？

想打電話去問怎麼一回事，但擔心講不清楚。想寫信，一張空白的紙攤開，現實和時序的前奏洶湧而至，落花時節的言語早交給滿山的芒草。製造報紙標題的任何事件早在彼此的默契裡放逐。在這個時節，適度的重聽和近視是快樂的充要條件。我們以這種默契體認到台灣真是個寶島。但你的「絕處逢生」是怎麼樣的境界呢？你的信是總統大選後唯一讓我心情波動的訊息。這是否意味現在即使打開電視，你已經沒有在笑聲中砸壞電視機的衝動？或是你已遠度重洋，因為你已經找到一塊可以印上你略帶跛腳的足跡？

你所有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已是過時的記憶？假如你已在海之濱、天之涯，這寶島的名稱將自動從我們的腦海裡消失，將成為海洋撞擊的泡沫。所謂的「絕處逢生」原來是當這個島嶼沉沒時，你的雙腳已踏上另一片土地。那裡有楓葉記載日子的流程，有冰雪封存扭曲的往事。但在吐納清新的空氣時，你將猛然想起島上的歲月原來是唐吉訶德的一生。你當記得，為了一個迷亂的號誌，你的車子在一個十字路口結束了簡短的生命之旅。你原諒一切，因為你知道，飽受汽車廢氣的薰染，島上的交通號誌早忘掉春花秋月，已經患了嚴重的色盲。有容乃大，你和那個被公寓頂樓丟下來的垃圾打成植物人的朋友都心存寬恕，因為你要持久轉述寶島的名聲，而且你說你就是製造廢氣的人。我還記得當年進入火車站你一拐一拐的身影，我不知道那一副柺杖是否已經陪你踏上滿地的楓紅？

但我知道你經常吸納這個寶島的廢氣，而你不是製造廢氣的人。垃圾袋把人打成植物人，是詩學最有力的意象，可以讓很多詩作為時代做註解。因此，垃圾是詩的泉源。如此的意象雖然殘忍，但是卻比吟嘆風花雪月的寫作真實。這是你的堅持，也是你致命的書寫。

你能將垃圾打成植物人轉移成為書寫意象，但我知道你無法面對每天在報紙看到燒炭自殺的種種冤魂。這不能怪你超凡的想像，因為那些都是真實，不需要想像。應該怪的是你柔軟的惻隱之心。你永遠無法體會師父告誡我們的言語：不要由境生心，不要讓外界造成我們的心弦波動。師父說要「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聆聽時你默然無語，但我知道你內心湧動的思緒：我們區區小民如何處理掏空國庫的政治人物？不能處理，就不能放下，心弦如何不波動？面對這樣的悲劇空間而不為所動，我們怎能算是有情眾生的「人」？

我似乎聽到你內心言語的回音，想起多年前你寫下的句子：「國庫要養多少隻蛀蟲？才能抑止通貨膨脹？」如今你的心情一定更加悲切，因為國庫早就空了，也不需要蛀蟲。

但真正干擾你的，不是蛀蟲，也不是已經掏空國庫的政治人物，而是你想像中那些自殺者的表情。我曾經看到你刻意迂迴走漫長的路，去餵食一隻毛髮脫落的流浪狗，我曾經看到你擦拭桌子時小心翼翼地避開螞蟻，唯恐傷害到他們的小生命。你曾經抱怨說：為什麼佛教教化「護生」，卻很少看到佛教團體積極拯救流浪動物，而讓那些被捕捉的生命，被當作「廢棄物」處理？動物的生命已經讓你心痛難安，你如何想像去面對那些密閉空間中，在一氧化碳薰陶中逐漸無聲無息的生靈？如何去面對以紅色天邊為背景，從世貿大樓往下跳落時糾結而空茫的姿容？

因此，你告別以口水治國的島嶼走向楓紅。也許在接到今天的絕筆信前，我似乎已有預感。幾個月前，我曾經在閱讀你的書信時打了一隻蚊子（現在我已經不打蚊子了），那時心中閃現了如此的景象：

突然我一陣驚心
千里外的你
一定在這時候看著窗外空氣的湧動
也許一條清澈的河流漂浮著晦澀的倒影
也許山頭的白雪已沾滿了曦日
也許周遭的楓紅帶著不知名的血光

楓紅中的血光是你絕筆的預兆？難道寫信只是鬱悶心情的出口，是絕境的代罪羔羊？你的絕筆信布滿了反諷的陷阱。你離開島國真實的絕境，卻陷入自我意識的絕境。有一種可能是，你因為絕境而寫信，寫信卻陷入更深的絕境。所謂的「絕處逢生」是否意味你發現只要不寫信，你就可以遠離絕境？但我是接到你絕筆信的人，難道我才是你真正的絕境？突然，我冒出一身冷汗，突然驚覺：我們放逐現實，卻讓現實的身影更加碩大，躲避現實的文字似乎在助長現實氾濫的洪水。壓抑現實的意識漸漸讓書信的內涵掏空。原來，由於寫信，我們是彼此的絕境。回首過去，記憶所輸出的檔案斑斑點點。雖然沒有具體事件，存檔的磁碟已布滿了霉菌，銘記了寶島的風雨和潮濕的節令。我們濕答答的走了這一生，但是我們卻刻意營造表象乾爽的日子。與其看那些驚心的檔案，不如讓所有的檔案變成空白。我應該在記憶的鍵盤上按上Delete鍵呢，還是寫一封無法投遞的絕筆信，告訴你，我的「絕處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