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緣起

一直到阿祥出現在我面前，白亮亮的陽光還被擋在榕樹外，雖然是個晴朗的大白天，眼前這位陌生而沉默的孩子好似隱藏在林蔭下，陰霾的臉龐有些個光照不到的幽微，或者說是冷漠──緊閉雙唇，不發一語。早熟的滄桑讓他對不熟悉的環境採取高度警戒，而站姿未曾稍有移動。

轉介者約略的介紹了阿祥身世，離去之前殷殷叮嚀，希望他能安頓下來，好好就學，我感覺自己好像被一座傾圮的老屋堵住，不知如何開門進去探索，更不知它是否在毫無預警之下會突然癱塌。打開話匣子，我先來一段開場白，順便禮貌地請阿祥坐下來。「傾聽」是關懷的第一樂章，伸出友誼的雙手，露出真誠的笑容，搭起了友誼的橋樑。小心翼翼問起什麼時候、什麼情況少了一條腿？垂首聆聽過往浸漬的記憶，逆衝的血脈再次顯影那場猶如隔岸風景的意外，往日倒影在水中。

二、少年維特的煩惱

跌入時光隧道，撤去心房後的阿祥回顧起小學剛畢業之際，眼見一家生活困頓，說什麼也不肯進入國中就讀，小小年紀腦海裡盡是如何幫助家計，他單槍匹馬勇闖異鄉，進入一家摩托車店，從助理做起；養活自己，行有餘力還野心勃勃想存錢寄回家，因為母親一再提及或恐無力扶養兩個妹妹，焦灼於生計，也許真不行就得割捨，那一直是阿祥心上的一塊石頭，尤其是小妹，才一歲多，圓嘟嘟的蘋果臉，人見人愛，若真被拆散，只怕別時容易相見難！環境如此惡劣，然而阿祥小小心靈卻始終懷抱著家庭和樂的夢想。

當老闆唆使阿祥撒鐵釘於附近馬路，主動創造「商機」時，稚嫩的阿祥心裡千迴百轉，掙扎了再掙扎，識得原來表面和善的老闆卻是包藏禍心，只是偌大的台北卻也舉目無親，一時也找不到新的棲身之所；夜半時分，躲在棉被裡望著小妹的照片發呆，天地之大，如何安頓身心？

三、無端惹禍

在老闆威脅利誘，軟硬兼施下，阿祥時而遵命，時而陽奉陰違，終於被老闆識破而破口大罵，說他不識好歹，互蒙其利而不為，那就等著喝西北風吧！想著那些摩托車騎士，一大早趕上班，傍晚趕下班，誰不想早早回到溫暖的家？只要他不撒釘子，那些過路客就不會無端破財，阿祥心中終於有了主意，可是老闆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該是無風不起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一群年輕人來店裡挑釁，指明要老闆出面，到底是先前彼此有過節抑或前來勒索，阿祥根本弄不清楚對方意圖，兩方一言不合，展開一場混戰，阿祥見到主人寡不敵眾，護主心切，混亂中只聽見阿祥唉唷一聲，一幫人馬見有人掛彩，一哄而散。天可憐見，阿祥大腿鮮血不斷湧出，老闆自己也受輕傷，倉皇中經救護車一路護送到醫院，因為傷口太深，緊急輸血才挽回一條命。

遠在花東的母親趕到醫院時，不可置信一個好端端的孩子怎會變成這樣？傷口感染持續惡化，醫院開出截肢的通告，若不，或恐引發敗血症，屆時生命將不保。問天天不語，阿祥含淚點頭，一條腿就這麼報廢！宛如衝浪的未來無疑是另一場嚴峻的考驗。

幸虧因為有堅定的信仰，寬恕的精神深植，阿祥才能從絕望的谷底凝聚力量，慢慢爬起！

四、茫茫前程

變調的青春，茫然的未來，母親對老闆的不聞不問感慨頗深。當年還沒有實施全民健保，龐大的醫療費用讓母親發愁，讓遠在東部的父親怒吼，這王八羔子盡只會給老子添麻煩！這些阿祥全都心裡有數，打落牙齒和血吞，但此刻說什麼不也都嫌太遲了些？一生肝膽向人盡，親情原來也禁不起現實的考驗，曾經的溫婉此刻再度撕裂著傷口，鮮血不斷汩汩釋出！

手術後的癒合並沒有預期順利，持續的高燒及不斷施打抗生素，說明了出院回家的路遙遙無期，坐困愁城之際，有水天上來，一位無名氏捐了一筆款項，指定要代繳所有醫療費用，真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讓阿祥又重燃生命的希望！佛家提到待人寬厚，以慈對人，阿祥這一畝心田因曾播下良善種子，而得以絕處逢生，雲開見青天。

五、路是人走出來的

回到東部，少了一條腿，沒有輪椅沒有柺杖，阿祥行動靠的是一張圓椅子，而路還得走下去，父親瞧他整天無所事事，嘴裡不說，心裡卻是煩得可以，心煩就喝酒，喝酒就罵人，動口之外還會動手毆打母親，這樣的環境讓阿祥恐懼、憤怒、自責。悄悄離家，在徵得母親同意之後，阿祥來到花蓮山上的外公家。與其說是避開與父親的再度衝突，不如說先設法安頓自我。「我一定要自立更生。」阿祥暗暗發誓。外公三不五時會上山打個小獵，但政府早已三令五申，一旦查獲就得嚴懲。外公是山的子民，靠山吃山，天高皇帝遠，他才懶得理呢！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外公在一次重病後不幸撒手人寰，阿祥頓失依靠，而父親追打母親的夢魘讓他決定一個人留在山上，過野人般生活。

要不是追蹤訪視，阿祥住處被斷電的事情也沒人知曉，頭髮長了，衣服破了，全身衣衫襤褸，活像個山頂洞人，這幅景象讓訪視小組決議把阿祥綁下山來。經過評估，裝義肢是當務之急，不料卻被阿祥全數挪去購置電腦，他認為學會了電腦就可以賺錢養活自己，協助的社工們看在眼裡，難過在心裡，二話不說乾脆幫忙量身訂製，希望碰壁之後的阿祥有朝一日還能馳騁於曠野！社工說：「一個孤單的生命需要被呵護，一條黑暗的道路需要有人幫忙點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入了學校大門，緣於已經超齡。感謝上蒼在關上門的同時也為阿祥開了一扇窗，重返校園，因為童軍活動及其他多項傑出表現在八十五年獲得教育廳長召見，頒給優秀青年學生獎章，一份耕耘，一份收穫，生命的園圃裡終於開滿花香！

六、結語

有句話說：「凡走過的必留下足跡。」又說「我們不能左右天氣，但我們可以改變心情！我們不能改變容貌，但我們可以展現笑容！我們不能控制他人，但我們可以掌握自己！」不求任何回報的付出是誠摯感人的。人間有情，社會有愛，阿祥能超越障礙，讓生命發光發熱，靠著半工半讀，奮力完成大學學業，即將踏入社會，身上流著魯凱族血統的他，黝黑的面龐露出自信的笑容，他的夢正要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