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故鄉老屋的土炕上，一邊聽著母親的絮叨，一邊想著和這個家、和這個小院有關的故事與歷史，漂泊的心回到了一處溫馨的棲息之所，讓整個生命都在此得到多年未曾有過的閒逸，連夢都如綻放在月光下的花，安詳自然，恬淡寧靜。姐姐和妹妹早就出嫁了，這裡昔日的喧鬧與嘈雜已不復存在。老屋因我父母矍鑠的精神和硬朗的身體而頑強支撐著一個永恆的記憶，院落裡的棗子樹遠遠甩掉童真稚氣與頑皮的糾纏，感受著風對它的撫摸，傾聽晝夜傳來的熟悉的天籟與人物聲息。此時，又聞雞鳴。

雞鳴是伴著我舒適的呼吸節奏傳來的，很有韻味。它來自於我對往事的深沉懷念，那種悠揚滿滿地沾染著一種清淡感傷的情緒。雞鳴送不來已逝的時光。過去的歡笑已經隨生命流向新的空間，這裡慢慢回歸到它的原始狀態。在有口號響起的歲月，雞鳴和貧窮一樣被放置在十分偏僻的角落，荒蕪著孤寂著，沒有一絲幽深情愫萌發，耳際鼓噪著非常表面化的衝動。但雞是照樣鳴的，牠唱給北斗聽，唱給牛郎織女聽，唱給默默直立的老樹聽，也唱給野外的小路和出來覓食的野兔和狐狸聽。總會有需要雞鳴的人傾聽，夜晚趕路的人是最離不開雞鳴的。據說夜裡出來作祟的鬼只要一聽到雞鳴就趕緊地離開。

我小的時候，在我們村子的東南方向，有一片面積很大的古老墳地，墳地間長著好多粗大茂盛的松樹，遠遠望去就像是一片遮蔽天日的黑雲。特別是在夏季，莊稼高而密，即使在白天，小孩子們也只有結伴才敢到裡邊去。

聽村裡的老人說，從前有一個人外出回家晚了，走到這片松樹林旁，只見到處燈火通明，有好多人正聚集在一起吹吹打打，好像是過節的樣子。他走過去，那些人都很客氣，給他讓座，又給他水喝，還遞給他嗩吶讓他吹。他覺得這些人面熟卻又不認識，但他從來就愛擺弄樂器，於是就坐在板凳上忘情地吹了起來。吹到雞鳴，周圍的人突然間不見了，他往下邊一看，自己坐的板凳原來是高挺的松樹枝，手裡的嗩吶原來是一根粗粗的人骨頭，喝水的茶杯是墳墓中被翻出地面的瓷罐，那通明的燈火是飛舞在墳墓上的螢火蟲。他嚇得掉了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樹上爬下來的，又是怎樣跑回家裡的，因此大病一場，險些丟了性命。是雞鳴喚回了夜行者的神志，將他從鬼伍中拉出來。所以，雞鳴不知給多少夜行人壯了膽子，提了精神。我知道了這個故事後，每當晚上出門或想到害怕的事時，就用心去聽雞鳴，雞鳴給我慰藉，為我解脫。

我的祖輩和祖輩的祖輩們，曾憑藉雞鳴來推斷晚上的時辰，雞鳴了，離天亮也就不遠了，趕緊起身勞作，開始新的一天。雞鳴對他們來說是很重要的，是他們的生命與生活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甚至古代智者能夠利用雞鳴來為他們提供戰勝敵人的便利條件。戰國時期的孟嘗君，假借雞鳴而逃離秦國的函谷關返回故國；東晉的祖逖，為了收復中原，特以雞鳴為號令，天天晚上起來練劍，鍛鍊自己的本領。還有陶淵明，厭惡官場，一生陶醉在「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的田園風光之中，自耕自作，自怡自樂，寫出了許多傳世佳作，被後人銘記。還有李白，在夢遊天姥山時都能聽見天雞的鳴叫。雞鳴在晚上，它伴著空中的星辰與和順的季風，共同為人類奏響不眠的樂曲，悠悠綿綿，生生不息。

多年居住在城市裡，高樓大廈嚴密的門窗隔絕了外界的聲音，更不用說去聽室外的雞鳴了。真的與雞鳴之聲久違了，靈魂深處少了一道奔流的清泉，少了一片茂盛的莊稼，精神之樹顯得枯萎衰弱，景致黯然。回到我的誕生之地，又聞雞鳴，找到了成長的源頭，閃現出生命的勃勃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