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的京都
在京都遊賞，遇雨，有的人會惱，心想：怎麼恁的倒楣！實則雨天之京都有許多另外的優處。很可能龍安寺的「石庭(1)」便只有你一人獨坐慢慢欣賞。
有一次我在京都正好碰上颱風，整整兩天雨下個不停，即使打傘，幾個鐘頭後鞋子便全溼，在任何一處景點，皆因泡在溼襪中的腳極不舒服弄得人不知如何是好，但有一刻我正好在嵯峨大覺寺旁的大澤池畔名古曾瀧跡旁的正方木亭子裡，四處無一人，池中的鴨群也上岸歇著，空氣是如此的新鮮青翠，這一刻，天地何等靜好，橫豎我也樂得坐在凳榻上等雨，竟不覺得有何不耐。
雨天，屬於寂人。這時候，太多景物都沒有人跟你搶了。路，你可以慢慢的走。巷子，長長一條，迎面無自行車與你錯身。河邊，沒別的人佇足，顯得河水的潺潺聲響更清晰，水上仙鶴見只你一人，也視你為知音。碎石子的路面，也因雨水之凝籠(2)，走起來不那麼遊移了。若雨實在太大，每一腳踩下，會壓出一凹小水槽，這時你真希望有一雙魚市場人穿的橡膠套鞋，再加一頂寬大的傘，便何處也皆去得了。
雨中的車站最不宜停留，乃他們把來來往往的狼狽相定要教你收進眼裡。他們露出對雨的不耐，並且趕著避開。
然而雨也的確透露某種意指，如天色向晚，隱隱催促你是否該動身了。奈良公園在雨中，多麼好的地方，但你總覺得天色漸暗了，也確實真暗了，雖然錶上只是下午三點，但人都走了，鹿群也各自找地方棲了起來，像是真散場了。
這種時候，是旅行中最大的騙局，斷不可中了它的道兒。我正在東大寺(3)東緣、二月堂(4)的西緣，也幾乎覺得該滾了，該讓這低垂的夜幕拉拉上了；然而我偏偏沒走，還賴了一下，不想十多分鐘後，雨突然小了，更奇的是，遠處的天空劃出了亮光，如同雨霽後會出現的金輪（京都、奈良的天光最富於變幻這種清亮的佳色），而遠遠的東大寺外頭似還有一二團晚來的遊眾，心情又暖了起來，我想真應該找個地方坐下來，像友明堂古董店，喝一碗主人看似隨手打出卻味至典正的抹茶，也好驅一驅潮氣呢。
京都的長牆
京都另一最大風景資產（除了山門），是長牆。人依傍著它踽踽行走，似永走之不盡，此種寬銀幕畫面，是世上最美的景。而自己這當兒的沿牆漫步，得此厚堵為屏，心中為之篤定，非同於跋行曠野荒原之空泛無憑藉也，即此一刻，正是最暢意卻又最幽清的情境。便因這無數堵的牆、直統統的到底、卻一轉折又是重新的無盡，便教西方千百雄麗城鎮無法與京都頡頑(5)，也令京都在氣氛上堪稱舉世最獨一無二的城市。
牆之延伸，廓出了路徑的模樣。愈是土屑樸厚、悠悠無盡的牆，愈將一條原本無奇的路塑成了古意盎然的絕佳幽徑。而這樣的牆路，不僅自己走來愉悅，即觀看其他路人（如躬背的老嫗，如打傘的少女，如騎車的學子）沿牆經過，亦是教人興奮莫名的好景。
牆之佳處，常不在白日，而在夜裡。乃此刻光線微弱，人僅需得那依稀之意。牆之佳處，也常在雨中。夜晚與雨中，恰也正是閒雜人最不見之時，也正是門外漢如我最喜出沒之時。
我於牆之喜愛，極可能來自幼年臺灣各處皆是日式規劃下的巷牆，加上兒時看日本劍道片、忍術片，戲中人總在黑夜牆上殺鬥，時而沿牆追打，突一轉入巷子，又遇伏兵，接著再殺。這些牆，竟然是那麼多驚險劇情的托襯屏障，何等的天成，何等的神筆！當年心道：日本怎麼會有如許多的長牆？這樣牆曲牆折、牆夾來牆夾去的所構成之迷宮，教人夜晚怎麼敢走路呢？而要是犯了仇家，如何能逃過他的圍堵呢？
如今，這些幼年銀幕上所見的牆，竟已可以撫在我的手下、賞嘆在我的佇足中、並讓我無盡的沿著它緩緩蕩步。
日本夜晚，有一種極其特殊的氣氛；即我們小時候自電影已然有此印象。而此特殊氣氛，主要來自日本之建築與市街格局。
小時候見一曲名，謂《荒城之月》。心道：極合也。壓根便將日本長牆、日本屋瓦、甚至夜色、甚至日本淒淒笛聲等等剎的呼喚出來。
牆之美，常在於泥色單素無華，也在於一道到底、不嵌柱分段。名所的牆，未必雅美於尋常家牆，乃它常常修葺也。小津安二郎的《彼岸花》，有一、兩個京都鏡頭，並不用在名寺名景上，但眼尖的京都迷，仍可見出是高台寺左近寧寧之道與其旁的石←小路。如何看出？乃垣牆莊美也。
寧寧之道，不愧是東山最典雅的一條小路，尤其深夜行走，更是清麗醉人。那些下榻附近旅館之人，深夜散步回家，那種感覺，教我羨慕。此處的牆瓦人家，最把京都佳良日子呼喚出來。豈不見料理店稱高台寺閒人者？與寧寧之道平行的西面一條路，是否叫下河原，有名店美濃幸、鍵善良房等，亦是值得漫步。此二路之間夾的石屏小路，更是不可忽略。
京都之夜，常常教人不捨。不惟牆美，不惟月清，更有一原因，是日本的治安極好，你在別的國家不夜遊的，在此也禁不住往外探看一下。
嵯峨野充滿著寧靜的牆，不論是寺院或人家。大覺寺、清涼寺與落柿舍附近，多的是好牆。最主要的，此處人煙較稀落。
方廣寺的「石垣」，是雄偉的牆。三十三間堂大殿的某一面側牆肅穆精美，木窗緊閉，綿長完整，每年舉行一次射箭比賽，這面長牆，最是好看。我嘗想，電影若以之入景，必極典麗；果然內田吐夢一九六四年《宮本武藏 一乘寺的決鬥》用到了這面牆。
山科的醍醐寺，買門票入寺，沒啥意思，但它的牆，倒是頗值散步。
東福寺則不同，不但寺內好看，寺外的牆亦是最絕。臥雲橋北面走到南面，由同聚院走到芬陀院，再走到光明院，無盡的牆，無盡的年代。紅葉的季節，人人湧進寺內，在通天橋附近嘆賞楓紅，而我竟沿著沒來由的牆像迷了路般的走著，待想起還有紅葉要看，竟然天色已暗了。
冬日，天黑得早，在一保堂附近的寺町通逛街，幾家店進出，乍的已天黑了，有時還飄起了小雨，向北走著走著，發現自己竟沿著京都御所的長牆而行，哇，多好的風景，平日在炎陽下，它是多麼教人不耐。
深夜在先斗町、木屋町喝酒後出來，感到這些小街窄巷燈火人家喧囂不已，很是沒趣，此時突然令自己沿著御所的牆或是二城的牆散步，最是有良夜之嘆。
金戒光明寺與真如堂之間，散列著無數寺院，如西雲院、松林院、龍光院、永運院等，在這些高高低低，坡階起伏的院與院所夾之牆海中漫步，頗有一襲尋尋覓覓、曲徑通玄之感受。此區可說是白川通西面的高坡之遊覽：白川通以東，則是哲學之道平地水畔之遊覽。兩者情調不同，可以互參交錯來玩。
最美的牆景，莫非奈良二月堂走下來，往大湯屋方向，下坡處的幾面院牆，那股泥黃，那份曲折角度，那種永遠不見閒人之寧靜，我何其幸運竟然在此經過。
──選自《門外漢的京都》（遠流出版）
作者簡介
舒國治，一九五二年生於台北。七○年代以少少幾篇作品（如小說〈村人遇難記〉）嶄露頭角。原有意投身電影，終返寫作。一九八三年至一九九○，七年浪跡美國；一九九八獲長榮旅行文學獎首獎之〈遙遠的公路〉可為此期間生活與創作的寫作。
一九九○年冬返台長住，自此所寫，好談旅行、談七○年代如〈台北遊藝〉、談小吃如〈粗疏談吃〉、談台北如〈水城台北〉，談搖滾談流浪談走路，題材寬廣，風格自成一家。著有《理想的下午》、《讀金庸偶得》、《台灣重遊》、《門外漢的京都》，《生活筆記》一九七七年版之〈人名索引〉。
注釋
(1)石庭：即石園，日本稱石庭，英文直譯為Rock Garden，中國譯為枯山水庭園。此為日本獨特的園藝，在禪宗盛行的日本，常見幾塊石頭堆在一片砂石上的禪宗抽象藝術，尤以龍安寺最為著名。
(2)凝籠：凝集覆蓋。
(3)東大寺：日本知名佛寺。西元七二八年依聖武天皇聖旨建造，為全國六十八所國分寺的總寺院，因建於首都平城京以東，故稱作「東大寺」。正面寬度五十七米、深五十米，為世界最大的木造建築，被列入《世界遺跡名錄》。
(4)二月堂：設於東大寺內，自西元七五二年至今，為日人舉行傳統活動「取水」的地方。具有代表性的日本文化名勝。
(5)頡頑：形容鳥飛上飛下，跳躍的樣子，《毛亨．傳》：「飛而上曰頡，飛而下曰頏。」此處意指不相上下。音ㄒㄧㄝˊ ㄏㄤˊ。
問題討論
一、您曾如此專心凝視一段風景嗎？如同作者〈下雨天的京都〉，用旅人滄桑的眸光，看見雨天屬於寂人。
二、為何作者稱自己為京都的「門外漢」？您對此三字，請就理、事二相，提出您的看法。
三、長牆於您，可亦有特殊情調？試描述您記憶裡最美的那道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