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文章,讀來毫不費力,只要完完全全地無空隙貼近在每個文字上,隨著段落與文句的演進所投射在心上的畫面,把自己置身其中,沒有什麼負擔,也沒有任何壓力。偶爾,就在文中的某個場景裡面,跳出某個年代的古人,悠悠地唱出一段詩詞來,你亦不覺驚訝,便跟著一塊兒哼誦起來。再往下讀,步伐輕揚,心情也隨性起落,那文便是心緒躍動之因,時古時今地口吻敘述著作者自己深藏心底的記憶種子群──或來自埋首古籍的舊籽新現,或天外飛來一筆的新籽陳芽──挑逗著目光與文字相接後的閃電感動,那暢快之餘想舞不舞的暗勁流竄。
這種文章,來自舒國治,一位少有作品問世,卻在每次發表新作後,讓捧閱者不忍釋手、不捨卒讀的作者。
楊牧說他:「運用白話和文言技巧的能力不同凡響;兩種語法交融迭盪,聲東擊西,鑄成一種看似淡漠鬆弛,實則充滿藝術張力的文字風格。」蓋因他的文字,難以去歸類分門。文字的使用對舒國治而言,似乎全無困難,也不必刻意苦心經營,只是「像寫給熟朋友的、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的自在」,但已足夠讓愛文者滿足、評文者佩歎、習文者描摹不盡。他的文章充斥著「舒味」,滿是個人色彩,卻一點兒也不惱人,反而使讀者毫無勉強地自願鑽進他的思緒感受裡,在這種「舒」服的特殊「味」覺中快意遊歷。
第一篇〈下雨天的京都〉,令人驚豔於寫作者超乎常人的閒寂幽情:在雨裡觀賞京都的樣貌,寧靜猶似老僧入定,直待那闕微潮景緻深烙心中,始知起身。若說雨天屬於寂人,那人便是天地的知音了。文化是種氛圍,而「京都」聚攏了歷史滄桑後的人文存菁,使得連飄落的雨絲,都別具動人氣質。我想那是親自踏過京都巷弄的人,一致認同的美好吧;而生命裡的美好,常帶著「哪裡曾相見,相看儼然」的靈氣相通,難怪作者於〈門外漢的京都〉說道:「有時我站在華燈初上的某處京都屋簷下,看著簷外的小雨,突然間,這種向晚不晚、最難將息的青灰色調,聞得到一種既親切又遙遠的愁傷,這種愁傷,彷彿來自三十年前或五百年前曾在這裡住過之人的心底深處。」那追憶前身事的愁傷,許多讀者必然不陌生。
第二篇〈京都的長牆〉,讓我們發現作者的視野,如此平凡又不平凡。那存在百千年的尋常石←、土垣,那一片片寬頻的長長的牆,若非別具慧心的作者,一般人縱是走在這長牆邊上,也很難去感受出這牆如何「令京都在氣氛上堪稱舉世最獨一無二的城市」。但舒國治竟是這麼清晰述明「牆之佳處,常不在白日,而在夜裡。乃此刻光線微弱,人僅需得那依稀之意。牆之佳處,也常在雨中。夜晚與雨中,恰也正是閒雜人最不見之時,也正是門外漢如我最喜出沒之時。」此即作者非常個人的獨道見解,且這獨道的眼光必會深深鼓舞探索美景的旅者,在未來行旅京都,來到那些長牆現場,將懂得以手撫摸、以佇足賞嘆、以緩緩蕩步感受它們無盡美意的無限延伸。
舒國治自稱是「門外漢」,在京都遊走,沒有專業的知識墊底,因為他認為:「太多歷史掌故壓在眉睫,遊人反而看不到京都的美」。所以,他寧可作「繞遠路達人」,在京都「胡走」,還不只是一回,然卻能「觸目皆美」地盡情享用京都,十分透徹。
禪宗講「無門」,指行者要連「門兒都沒有」,被迫作「門外漢」。其實,「無門」就沒有門內門外的問題。試想真正的禪者在京都行走,便讓走只是走,整個京都是自己的一方天地,自己與京都無二無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