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社」當年在中國文壇上,是一支陣容相當強盛的隊伍。新月社創辦了新月書店,出版《新月》雜誌,網羅了文人學者不少,對當年中國文壇的確有過不小的影響。
這一派的文人學者,除了胡適和徐志摩之外,有大部分的作家和學者都曾在暨大執過教鞭;尤其是文學院的西洋文學系所延攬的教授和講師,常常於課餘之暇,到暨大門前的南園餐館去做座上客。他們時常在那裡娓娓而談,談到可笑處,便哄然大笑,聲震於瓦;但是他們也常常為了些文學上的或有關學術上問題,甚至爭論得面紅耳熱,但不一會兒工夫,就又談笑風生起來。在這一群教授當中,使我留下了印象的,便是梁實秋先生。
我時常看到他總是默默地坐在那裡吐煙圈,靜靜地睇視著他們的爭論,半晌不說一句話。他有一篇「旁若無人」的小品,說「逃避不是辦法,我們只是希望人形的豪豬時常地提醒自己,這世界上除了自己還有別人。人形的豪豬既不止我一個,最好是把自己的大大小小的刺毛收斂一下,不必像孔雀開屏似的,把自己的毛刺都盡量地伸。」簡直可以在這裡作一個注腳。
他總是穿著那件團花的貂毛袍子,兩袖反捲,擦得很光亮的黑皮鞋,頭髮向兩邊分梳成那時最流行的花旗妝,那張帶有幾分胖胖的發福的相貌,流露著一團和氣的神氣。他說話老是慢條斯理的,一點也不急,有時碰著同座的人在爭論著什麼,他每每從中說一、二句便會惹起哄然的笑聲。他的話自然是說得那麼幽默,正如他在教室裡講授時候一樣,說得那麼風趣。他留給我的印象,總是一副忠厚長者的形容。可是後來讀到魯迅對他刻薄的批評,這倒使我不免發出會心的微笑。
他在暨大的那年,記得是在一九二八年期間,他兼任上海《時事新報》的副刊「青光」的編輯,他經常用「秋郎」的筆名寫一篇千餘字的小品,後來他把這些小品文匯成一部《罵人的藝術》結集,在新月書店出版,暢銷一時,「秋郎」的名聲因此大大地響亮起來。
他的小品文雖然成為每個讀者喜愛的必讀文章,但是外間知道「秋郎」是梁實秋先生的人,恐怕就不多。他說話語氣就跟他寫的散文差不多,讀其文可以想見其人。他那部《罵人的藝術》,真是說得淋漓盡致,雋永動人。他在當代的中國作家中,實在是一個名手,尤其是他出版的《雅舍小品》,簡直可以媲美蘭姆(Charles Lamb)。其實他的才華並不局限於這一方面,當年在新月書店出版的那兩部文藝批評論集《浪漫的與古典的》和《文學的紀律》,也是很有分量和獨特見解的作品,但是許多人卻每每喜愛他的散文。
我記得他有一篇題名「中年」的小品文,其中有一段說:「別以為人到中年,就算完事,不,譬如登臨,人到中年像是攀躋到了最高峰。回頭看看,一串串的小伙子正在『頭也不回呀,汗也不揩』地往上爬。再仔細看看,路上有好多塊絆腳石,曾把自己磕碰得鼻青臉腫,有如處處陷阱,使自己做了若干時的井底蛙。回想從前,自己做過撲燈蛾,惹火焚身;自己做過撞窗戶紙的蒼蠅,一心想奔光明,結果落在粘蒼蠅的膠紙上!這種種景象的觀察,只有站在最高峰上才有可能,向前看,前面是下坡路,好走得多。」話是那麼平庸,但卻說得入情入理,娓娓動人。
梁先生以為「中年的妙趣,在於相當地認識人生,認識自己,從而做自己所能做的事,享受自己所能享受的生活。科班的童伶宜唱全本的大武戲,中年的演員才能擔當得起大齣的軸子戲,只因他到中年才能真懂得戲的內容。」他的散文藝術,可見一斑。自然不能怪人家那麼喜愛他的散文。(上)
(廣西師範大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