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句佛號,祈願化為您路途中一盞一盞的明燈,爸請您安心的前往「燈火通明」的佛國之旅。
除夕夜早上打電話給母親,因為這是母親第一年度過沒有「老伴」的「農曆新年」。人們往往最深的情感,反而都是在生活瑣碎的話語打轉呢?「過年買的東西都買了嗎?」「小孩子的新衣新鞋買什麼呢?」「晚上圍爐在大哥家嗎?」「天氣冷,媽您出門要多穿一點!」或許雙方都不想碰觸到「爸往生」的話題。在掛電話的那一刻,還是提起勇氣交代:「媽,四十九天內,客廳還是二十四小時播放佛號,幫爸多念佛!」彼端忽然陷入一陣可怕的緘默,在那一刻,我後悔自己的猛浪,為什麼要在這個象徵全家團聚的日子,讓母親去面對殘酷的事實呢?「我知影啦,有閒會念佛。」和母親談話後,走回寮區,發現園子裡的一朵黃色的玫瑰花正含苞待放,天色灰濛濛的,我安靜的一步一步的走,想,人間生老病,愛別離的長路漫漫,哪裡才是無淚的盡頭呢?
台北的朋友在二○○五年夏天失去了她的母親,我說,在二○○五跨向二○○六年的年關時,我失去了我的父親。朋友來信問我,心情如何擺平呢?十八年佛法的修煉,不是把我的心變成水泥毫無痛覺,而是讓我能清楚的覺受疼痛,出離被疼痛掌控的感覺。我回答:依然痛,但又和八年前失去親愛的小妹,感覺不太一樣了,變得較不慌張,看著自己坐在生死的談判圓桌前,安靜和死神談談關於生命關於愛。
最溫暖的雨夜
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中午,我從南部的山寺趕往機場,因為,醫院已發出父親病危的通知。我坐在車裡,看著南二高車道旁怒放的粉紅花海的「台灣櫻花」,感覺寒冬將盡,春天的腳步快走近了。一路我看著我的心,與父親不斷的對話。爸別怕,這一程,我們會守護著您,把您的手交給菩薩緊緊握住。
到了台北,轉往基隆的電車,下了八堵車站,搭計程車前往長庚醫院,進出之間,整件長衫都被大雨淋濕,望著車窗外淋漓的雨水,慢慢地喚醒我沉睡的記憶。八年前夏天的某個凌晨,我同樣被困在基隆的長庚醫院,整顆心浸泡在一場措手不及的生命急雨中,小妹腦出血住進加護病房。我一個人,記著一項一項備忘錄,要請陀羅尼經被、找念佛機,連絡法師助念、買冷氣機、要把妹妹帶回家……好多的計畫在紙上寫著,我看著一個可怕的自己,臨場不亂,冷靜得沒有一點溫度。妹妹並未按照我既定的排程,她死亡診斷書註明的時間,恰恰與我同步離開醫院的時間一分不差。當我急著要完成紙上列出的「待辦事項」,一心一意想要把妹帶回家,那時候,在按下電梯那一刻,妹已脫離冰冷的「維生機器」,默默的在身旁陪伴著我。八年後的我,如何跋涉過這條生死的長河呢?
下午四點多即將抵達醫院,心裡強烈感應到爸來和我「道別」!八年前與八年後的我剎那重逢,我凝視著車窗止不住的雨淚,心裡對著死神含淚微笑:這一次,我要把落在心海的滴滴的淚珠,摺成朵朵美麗的蓮花燈,陪著爸走向佛國之旅。
急救三次無效的爸爸,全身縮得像個小孩,我一一撫觸著爸打針的手、腿布滿的斑斑血跡,附在爸的耳邊輕聲念佛,爸,我們帶您回家,別怕哦。
從病床把已經無意識的爸搬到救護車,「爸,車子來了,我們回家去!」話才話完,爸的眼角流出淚來。「爸,別慌別怕,您要緊跟著閃亮的佛光往前走呀!」
放手,才能看到救贖之光
「七點五十五分。」護士宣告爸斷氣的時間,拔掉呼吸器的爸,臉上有些微的害怕。坐在一旁念佛的我,在心裡繼續和爸對話。
「爸,聽我們的話,心安靜下來,那些恐怖的景象,只是水面的倒影,不會傷害到您,您一定要跟著我們一心念佛!」
徹夜雨勢未停,天終於還是亮了!一夜的佛號及菩薩慈悲的加持,爸的臉色呈現柔和安詳。下午入殮,爸全身柔軟無比,穿上西裝、打上領帶,爸像個要去新生註冊入學的小孩,臉色充滿歡喜的神情。
二十四日晚上斷氣,二十六日火化告別式,短短三天,爸的佛事全部圓滿。手機響著,同參道友致電的關切。「怎麼都沒說一聲,令尊火化了,太快了吧。」
太快了嗎?生命在呼吸間,三天,柏林圍牆被推倒,可能世界會重組,可能火星會撞上地球,三天七十二個小時,全球幾萬人同時出生和死亡,三天對某些人是太短,對某些人可能太長……火化時,撿骨的師傅告訴我們,爸的骨色白潔,頸椎骨燒成所謂的「佛祖骨」,形同一尊打坐的佛像,這是一種難得的祥瑞之兆。
爸平時並無深厚的信仰,仰仗佛、菩薩的慈悲加護,爸,在生命終點願意全然放手,那一刻才能看到屬於他的「救贖之光」。
相約在淨土
頭七,爸未曾踏入家人的夢中,告知他的近況。
佛經有個故事。有兩個一起修行的好朋友,相約死後,一定要再回來告訴對方的「近況」。甲死了整整一年都毫無下落,乙很生氣,認為甲不守承諾。過了二十年,乙死了,跑到當初兩個人約定要往生的彌勒內院去找甲算帳。甲和乙說,你別生氣,我不過是聽彌勒佛講開示一下下,怎知趕著要去和你說彌勒淨土有多好,要你趕快來吧,怎知你死了,也到了這個地方了。
是呀,天界一炷香,人間數十年。因此,頭七,爸可能還在淨土的入口處排隊吧!或許,等爸想到要我們通知他新家的「可愛殊勝」,那時候,我們已經都在淨土重逢了。
八年前,妹往生,為她誦持《金剛經》,淚一滴一滴落在經本上,如血海潮汐。八年後,再捧起《金剛經》為爸一句一句的誦念,那年的傷心淚痕,終於被祇樹給孤獨園的涼風吹乾了!死亡,它是奪不走,人們藏在心裡最深最想念的愛!
回家,再也看不到爸坐在熟悉的那張椅子上,對著我叨念著:怎麼老是瘦瘦的,要吃胖一點!爸即使到了天上正在聽經聞法,不論爸在多遠的遠方,只要一念召喚,十萬億佛土瞬間都回到我的心中。「在那地方要好好修行,好好與人和合一起。」爸,等您聞法的那一炷香燒盡,我已經與您一起坐在淨土的花園裡,吹著涼風,聽著鳥語,聞著花香……談笑生命原是水中月,一池水盡,那滿滿的月光依然不曾滅去……
寶樹重重,花間下,無數劫的親人,微笑地重逢於淨土,歡喜地聆聽心海的法音……一世一世的迴盪……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為極樂……那裡的人們心地柔美、淳善宛如月光,含笑慈眉地愛念一切眾生的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