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研習文學的過程中,曾零星閱讀一些以中文編譯的西方詩文,其中當然也包括你所提到的沙特、卡夫卡、卡繆等人的小說也胡亂讀了一些。那時,我正航向中國古典文獻之海,貪婪啃食文史典冊,也就漸漸不理那些存在不存在的主義或哲學了。
我約略知道,拒做第二性的女人的女性主義者西蒙‧波娃,正是沙特之密友,從這裡我們可以理解存在主義和女性主義的關聯性;進一步來看,強調個人的孤絕與疏離的現代主義,明顯受到存在主義的影響,台灣文學從一九五○年代起在向西方乞靈的過程中,現代主義始終是一個主導思潮,一九八○年代以降,雖有後現代之說興起,但廣義來看,也還在現代主義的照拂之下。因此,要對現當代台灣文學有一種比較宏觀的認識,不能不對沙特及其存在理念有所了解,這也算是一種溯源。
你談到這樣一種學習,我不免想起初上大學之際,一度有意轉到哲學系的往事,即便到如今,書房都還有一批那時買來看的書,包括哲學概論、哲學史、佛學史等;甚至都跑到他們的課堂上去旁聽。想來只是不切實際的憧憬,我在欠缺指引的閱讀學習之下,進不去那層層語言所包裹的思想之內在,挫折極了,乃折返文學領域。
然而,終究也是一段時間的學習,我後來對於先秦到六朝之間的文論有興趣,在文哲之間可以相互證成,多少與此有關,特別是和詩最為密切的「言」「意」關係(如「言不盡意」、「言外之意」等),一直都是思想界的重要命題。
還有一事也可以再提一次,在我上研究所讀碩士的一九七○年代中期,美國「新批評」在台灣引起一陣浪潮,我們也被牽引到海邊,受影響是必然,但我們畢竟只在沙灘,而非下海衝浪,因此而習得一些觀念、方法之類的,半生不熟,竟也就用起來了,我最初的詩(特別是現代詩)之詮釋,明顯留有一些痕跡,後來雖經二度結集而有過濾、清理,明眼人還是可以看得出來,今日看來也許價值不高,但是那種難免誤讀的文本細讀,至少讓我讀詩不畏艱難。尤其是使我深信,所有一切文學的實際批評,都必須有細讀的基本工夫,否則容易削足適履。
很高興你對於生活與寫作之關聯有了比較深刻的體認。去歲三、四月間,我兩次談到生活:〈生活是一本大書〉(三月二十一日)、〈青春:愛、生活與學習〉(四月十八日)。以前,林海音被稱為「生活者」,不只是因其生活形式之多樣,重要的可能還在於內質,這裡面的關鍵其實是隨「緣」適「性」,還是從自我主體出發的。
大學的最後一個學期,在主客觀條件配合之下,我盼望你能過得充實而從容,然後告別南方的豔陽,北上迎接竹塹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