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開學日，在教室走廊迎面而來一位跛行的女性，不像年輕的大學生。也許是因為同類相應，我們不約而同給對方一個微笑，沒有攀談。正當我要進教室時，她回走過來從身後招呼：「請問你是李惠綿老師嗎？」我驚愕回答：「是的！」只見她眼裡立刻溢出淚光：「這兩年以來我一直想找你，想不到在這兒與你不期而遇，真的好高興！」我一臉困惑：「為什麼一直想找我？」她趕緊取得我的信任，隨即主動展示她胸前佩戴的學生證：「我在國家經濟發展研究所讀碩士班。當年在振興復健醫學中心，我們是隔壁班。兩年前，我的主任送來《用手走路的人》。謝謝你的書，激勵我考研究所，而且我一定要讀台大。」我暗想她應該是在職進修，委婉相問：「你住台北嗎？」

「我在逢甲大學商學進修部上班，每周北上，當天往返。」

聽到此處，我已經不知如何對答，只能發出驚嘆：「你好了不起！」她立刻以堅定的語調反駁：「不！你才了不起，每當我軟弱、頹廢、膽怯的時候，只要一想到你，我就鬥志昂揚。我五十歲了，我終於來到台大與你相遇。」短短幾分鐘交談，她字字句句都像神話，牽引我內心陣陣的顫動……。

我們竟是這樣重逢。半年來，每周一、四都在同一棟大樓的走廊相遇，然後在上課前幾分鐘或下課後時間交談一會兒。她每次得在清晨四、五點搭車，抵達台北後轉搭捷運到台大站，更換三輪摩托車進入校園，才趕得上早上八點的課。學期結束前，我見她衣帶漸寬，猶然不悔不倦，還興致盎然與我討論她想撰寫的論文題目。

這一場遇合，不是我的編劇，果有這位奇人奇事，鄭玫是她的芳名。直到現在，我依然覺得這一段奇遇像天方夜譚。十二歲曾經是隔壁班同學，也許根本沒說上幾句話，早已像陌生人。她原是與我擦肩而過的人，甚至已經從走廊一端走過了。沒想到三十多年後，她像飛鴻一般，回過身來，在台大教室的走廊與我再度交會。原來，人生的走廊是這樣多采多姿。

就這樣，更加盼望能夠再版《用手走路的人》。自從此書絕版之後，像個棄嬰，感謝摯友簡媜具體行動的推薦，感謝健行出版社慨然收容，使它重生。台大土木系黃恆傑同學為我繪製漫畫人像，他說：「本來只畫半身，但總覺少了什麼；仔細一想，原來缺了拐杖，那是支撐老師一身傲骨的拐杖！」聽得我淚眼潸然。侄兒李易叡名曰「福氣寶寶」，符合我一生諸多福緣，故而欣然接受。從此再不要說我是前世造孽無數的人，因為今生我是個福氣寶寶。

用拐杖支撐一身傲骨，確實貼切自己的精神與形象。十二歲以前匍匐於地，以後拄杖行走。這樣生動鮮活的描繪出自摯友簡媜《水問》中〈不忍問歸期──別朋〉，想不到民國七十二年她用以形容我的語句，成為日後我第一本散文集的書名。彷彿是為我預定的，一如認識二十年來為我預備的、保存的相知相惜。二十年漫長歲月，各自歷經人生滄桑，各自走出一片天地。這期間，看盡多少人事更迭，嚐遍無數情隨事遷，然而彼此依然持守著「無言的承諾」。真的是無言，有時覺得投告無門時，拿起電話，以悲泣的聲音傳遞：「簡媜！我沒話說，只是找妳聽我哭一哭……。」然後聽到她哽咽的回音：「惠綿！不要哭得這樣傷心……。」不須言語訴說也不須詳問，就是握著話筒，一邊放聲的哭著，一邊安靜的聽著。

這一生默默扶持我用手走路，歲月最長而最費心神的該是恩師趙國瑞女士。民國六十一年在台北振興復健醫學中心，她擔任國文課程兼導師，三十餘年來如師如母般守護著，至今相依為伴，繼續照顧生活點點滴滴。寫作過程中，趙老師是第一個讀者，共享文字悲喜，有時讚美有時調侃；不時給予修正或提供意見，譬如關於撰寫父母之文章，一時不知如何擬定題目，她靈光乍現提議：「用妳爸爸媽媽最常說的一句話吧！」於是畫龍點睛的題目誕生了。她養了兩隻彩色斑斕的小鬥魚，每次餵養魚食，總是溫柔的呼喚：「魚兒吃飯了！」我趁機故作文章：「可不可以也對我這樣少嚴苛、多溫柔呢？」她淡淡地說：「這一生為你做的比為自己做的還多。」本來只是撒嬌，卻換來滿眼的淚水和滿懷的溫情。

檢視舊稿，腦海浮現編輯的意念：以選取的作品為經，以平生經歷為緯，使散文與傳記文體呈現內在的因果關係。如此既可以使散文保有原來獨立的意義，又可兼用傳記形式顯現個人的生命歷程。每篇作品都依照創作的背景及其敘述的時空、內容、題材、情感而另外撰述「生命記事」，以貫穿個人的經驗歷程。

於是此書編成五輯，「輯一」收錄篇章，呈現小學到大學重要的生命經驗。大學畢業後接受脊椎側彎矯正手術，成為另一個轉折點，「輯二」主要內容即是記錄這一場超型手術以及對生死問題的思辯。「輯三」是對父母雙親的感念，如果「苦難」是生命的代名詞，他們不僅是參與苦難的父母，更是用心用力助我完成苦難的重要推手──即使在顛沛困阨之中，從不曾放棄我。「輯四」收錄作品則是從碩士班到博士畢業留任台大中文系任教後的生活感悟。「輯五」是繼原書初版之後的新作，主要書寫兩度出入醫院後生命的轉化蛻變，以及師生互動的欣然自得。為了重新編輯此書，原發表舊作皆逐篇潤飾增刪。但願經過重新編輯撰寫之後，能賦予作者作品「再生」的意義。

感謝同門沈惠如一通電話，讓我翻箱倒櫃找出沉積多年的作品，因而可以結集成書。執筆撰寫「生命記事」，像是進入遙遠的記憶深處與過往的人生現場，再經驗再歷練一次。往往寫到傷情之處，幾度罷筆，不能自已；夜深人靜，更是輾轉反側，或許這也是一種生命洗禮吧！

那麼，就當是把沉澱的記憶和生命歷程的滄桑重新回首、收拾、整理，讓無盡的淚水編成一字一句、一行一頁、一篇一卷，乃至編成一本書，當作禮物送給人生走廊相遇相得的每一雙推手。

很喜歡走廊的意象，可以無止盡的延伸，可以不受時間空間局限，自由來往。在走廊上，有時踽踽獨行；大多是與許多人擦肩而過；也有不少人與我同行一段，交會一些光亮，然後各自散去；或許有少數人可以成為一生一世的知交，那便是上天的恩典。無論怎樣都好，走廊上永遠熱鬧，也永遠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