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同台 肝膽同醉

文/周若鵬 |2014.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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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鵬
《動地吟》演出上,周若鵬表演魔術詩。
歌唱家林文蓀和音樂人周金亮呈現詩曲《農夫》。

文/周若鵬

按:一九八八年十二月,馬來西亞華文詩壇健將游川與傅承得,聯合志同道合的詩人和友好,在吉隆坡舉辦《聲音的演出──游川、傅承得現代詩朗誦發表會》。這項活動是《動地吟》前身,是一場回應現實的試驗性文學表演,此後陸續舉辦類似活動,定名《動地吟》,至今逾二十五年。《動地吟》之名取自魯迅〈無題〉詩:「萬家墨面沒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自此亦成為每一場《動地吟》的開場主題詩。今年十月三十一日晚間七點半,應台北詩歌節之邀,將移師台大藝文中心演出。本文為詩人周若鵬所寫下的演前感言。

「感謝各位來到《動地吟》現場,外面大雨堵車,大家花了多少時間來到這裡?」在吉隆坡表演藝術中心的舞台上我這麼問,隨即又說:「我們用了二十年。」那是《動地吟》首次在藝術殿堂演出。

一九八八年當鏗鏘的詩句在星月下的吉隆坡陳氏書院響起時,我還是懵懂少年,在安逸的家中讀書寫詩,浮沉在那些來得太早的情傷,對家國風雨不明就裡。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何錯過第一場《聲音的演出》,那是《動地吟》的前身,畢竟主導者正是我的文學啟蒙老師傅承得。

後負笈美國,在文化衝擊底下尤見馬來西亞的不平。回國後一九九九年適逢出版第一本詩集,大將出版社事隔十年再辦《動地吟》,集合同時出書的年輕詩人呂育陶、林金城、張光前,還有前輩詩人游川、音樂人周金亮等,南下北上巡迴二十餘場,從會館、學校到購物中心,從百餘觀眾到三兩路人,我們都忘情演過。台上我們朗誦家國族群,金亮演唱譜成曲子的詩,唱到痛處眾人飲酒擊碗狂歌。

然後我們又沉寂十年,直至游川驟逝。

說沉寂,其實在醞釀,機緣並非一朝一夕,像舞蹈家馬金泉自國外專業舞團返馬,遇上游川的詩,把他的朗誦編入舞蹈〈問籤〉,再遇上觀舞的傅承得。二○○八年再辦《動地吟:紀念游川》,不僅聚合更多詩人,也和共享空間專業舞團跨界合作。馬金泉把舞台的藝術層次提高,燈光音響布置都更講究,不再是當年輕裝上陣的隨性。偌大的雪蘭莪中華大會堂可容千人,傅承得看過場地,惴惴不安:「沒有游川的《動地吟》,還會有人來看嗎?」他的顧慮不無道理,游川是詩人也是廣告人,曾是相聲演員,善於運用說學逗唱的技巧戲劇性的呈現詩歌,在馬來西亞無人能出其右。雖說我們始終強調感動來自詩人最真實的聲音,但沒有了游川那些出其不意的魅力,《動地吟》還是不是《動地吟》?

當晚擠了一千六百人告訴我們答案,包括那些擠不進來、站在會堂外鼓掌的觀眾。原本只打算辦一場,後來辦了十場,巡迴全國,還遠渡東馬。在砂拉越古晉碰到全州大停電,被逼現場宣布延後一天,翌日依然座無虛席。《動地吟》還是《動地吟》,而且成長了、昇華了。

有記者問起,《動地吟》為什麼吸引觀眾?畢竟除了歌者舞者,詩人並非專業表演者,字正腔圓更談不上。傅承得的答案是:感動。我們朗誦的詩歌內容貼近生活,正是大家共同的心事。詩人並非高塔上的知識分子,我們的破華語在在的說明:我們從來就在群眾裡。

我卻覺得更有趣的問題應該是:《動地吟》為什麼吸引這群詩人、歌者和舞者?我們常笑說辦《動地吟》勞民傷財,台前幕後動輒四、五十人或上百人,若幸運找到贊助商,固然能幫補一些硬體上的開銷,但工委(其實也就是詩人自己)所花的時間卻是金錢酬勞無法彌補的。而這群朋友始終在一起,我想答案也一樣:感動。寫作是很寂寞的事,深夜獨自在鍵盤敲敲打打,發表後也聽不到讀者的直接反饋。而在《動地吟》後台我們找到創作的戰友,在台前看見喝采的觀眾,就算曲終人散了,還有人前來握手道謝,發博文記述當時的共鳴。

「你寫的詩,我讀不懂。」曾有一位中年人看完表演後,上前和游川打招呼,游川多少有些失望吧,誰知對方繼續說:「可是看了你朗誦,我全懂了!」這是個巨大的磁場,加速了下一場《動地吟》的發生。二○一二年再辦,中間只隔三年,很「巧」的,每次都接近國家大選。

大家更積極思考創意,希望超越二○○八年,除了延續音樂、舞蹈、魔術、饒舌等元素,影像工作者陳子韓加入團隊,為詩製作多媒體元素,配合朗誦呈現,其中幾場甚至加入瑜伽!這年的演出地點最吸引,第一場在風景墓園「孝恩園」的空地,仿佛是演給靈骨塔裡的游川看的。當天下午三番四次陰雲密聚,隨即又散開,後來聽來自四方的觀眾說,周圍都在下雨,就只有孝恩園天晴。不包括鬼魂,觀眾逾千,座椅不足,就坐在山坡的草地,燃起火把,看詩歌在遠處的舞台上活了起來。

大學、報館、東禪寺、新山老街、天后宮天台、青雲亭百年戲台、吉隆坡表演藝術廳等,我們都演了,甚至租檳城渡輪到海上表演。因為地點特殊,這年的規畫和部署必須比往年完整。

二○一四年傅承得把策畫擔子交給我,本想把規模縮小,以小場多次的方式為詩歌表演保溫。我們重新使用《聲音的演出》的名堂,在年頭辦了一場七十人的朗誦活動。不料到第二場,卻「失控」成七百人。接下來國慶日前夕在馬六甲的那場,只得聽其自然了。

記得詩人林金城提問:「我們為什麼要去台灣表演?」有沒有如此必要?台灣的朋友能接受嗎?我們是不是想證明些什麼?

留學台灣的馬來西亞華人都有「留台情意結」,這裡有「留台校友會聯合總會」,但沒聽說「留美」、「留澳」的畢業生組織。傅承得、林金城、黃建華等詩人都曾留台,能「回去」表演,大概有完成某些使命的成就感,但促使《動地吟》團隊赴台的動機不止於此。今年除了台北,我們還去新加坡,若非行程衝突,在馬來西亞的「沙沙然國際藝術節」演出,也是我很想促成的。我沒留台,只是很想和全世界分享這樣表演詩歌的方式。

《動地吟》的宗旨為何?最早的「官方」說法是:讓詩歌走入民間,讓大家知道文學十分貼近生活,並非只是風花雪月。而其實我們都沒有任何包袱,更妄論長期計畫,覺得該做就做,誠如傅承得序《動地吟》文集《仿佛魔法,讓人著迷》所述:「仿佛風雲際會,不曾刻意,總是自然與必然。」音樂人周金亮的見解值得玩味:「大多時候成功都不是刻意的,當年披頭四純粹為了喜歡一起表演而表演,沒有算計如何走紅。如果《動地吟》當初計較所謂『成果』,大概走不過這二十多個年頭。」

到台北演出的心情是怎樣的呢?當然大夥會稍微煩惱該呈現什麼內容,知道現場禁酒難免有點沮喪,但我們私底下仍戲稱之為「動地吟旅行團」。我原擔憂走出馬來西亞,大家壓力大了,會特別刻意的想做好些什麼,忘卻了寫詩、表演的初心。看大家這副輕鬆的樣子,不就和過去一樣嗎?我想台灣的朋友依舊能看見詩人本色。

我會這樣回答林金城:「我們為什麼不去台灣?」

「這是一段風雨同台,肝膽同醉的歲月。」傅承得如是描述《動地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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